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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次日天光放亮,雪未停,隻是小了些。\\n\\n蘇臨安領了一把半禿的掃帚,在乾西四所的院子裡掃雪。\\n\\n他掃得很慢,一寸一寸地掃,從院門到他的屋門,再從屋門到院牆的每一個角落。\\n\\n掃帚劃過積雪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\\n\\n他的頭一直低著,像個認命乾活的小太監。\\n\\n眼角的餘光卻冇停過。\\n\\n院牆北邊那棵老槐樹,枝丫上積雪很厚,唯獨對著他窗戶的那個樹杈,雪被人蹭掉了一塊,露出黑褐色的樹皮。\\n\\n昨晚有人在那兒。\\n\\n東廠的暗哨。\\n\\n院子東側的雜物堆,壘得很高,頂上蓋著一塊破油布,油布的邊緣有被人踩過的印子。\\n\\n那是另一個觀察點。\\n\\n從那裡,正好能看見他屋子的側麵和後窗。\\n\\n廚房的煙囪已經塌了半邊,但從那個破洞裡,能俯瞰整個院子的動靜。\\n\\n蘇臨安的掃帚停了一下。\\n\\n他彎腰,從雪裡撿起一塊碎瓦片,掂了掂,又扔回牆角。\\n\\n腦子裡,整個乾西四所的立體地圖已經成型。\\n\\n每一個能藏人的角落,每一條可能的潛入路線,每一個視野的死角,都標記得清清楚楚。\\n\\n他掃完院子,又提著掃帚去院外。\\n\\n繞著院牆,他把外麵的雪也掃了一圈。\\n\\n掃到北邊夾道的時候,他看見了雪地裡幾串淩亂的腳印。\\n\\n靴底有鐵釘,是東廠番子的製式靴。\\n\\n他們昨晚來過,就在小順子說的時間點。\\n\\n他繼續掃,將那些腳印掃平,抹去所有痕跡。\\n\\n回到屋裡,蘇臨安關上門。\\n\\n他從懷裡掏出兩個油紙包。\\n\\n一個包著灰白色的粉末,是昨晚從院子牆角偷偷刮下來的石灰。\\n\\n另一個包著一塊半乾的硬泥,帶著一股土腥味。\\n\\n他將硬泥放在桌上,閉上眼睛。\\n\\n前天夜裡,窗外雪地上的那串腳印,在他的腦中浮現。\\n\\n三趾。\\n\\n爪印的深度,代表了落下時的力道。\\n\\n爪印之間的間距,代表了那東西的步幅。\\n\\n爪印的磨損方向,代表了它發力的習慣。\\n\\n他上輩子在法醫課上學到的足跡學知識,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武器。\\n\\n蘇臨安睜開眼。\\n\\n他拿起一根吃飯用的木筷,開始在黑土上雕刻。\\n\\n他的動作不快,但每一下都極其穩定。\\n\\n刮、削、壓、抹。\\n\\n木筷在他手裡,變成了一把精密的刻刀。\\n\\n他複原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形狀,而是一個完整的受力模型。\\n\\n爪尖的鋒利,肉墊的弧度,落地時因為體重而產生的擠壓痕跡。\\n\\n半個時辰後,桌上的硬泥變成了一個栩栩如生的模具。\\n\\n一個屬於“饕餮”的腳印模具。\\n\\n蘇臨安看著那個模具,拿起來,對著光。\\n\\n他用手指在模具內側輕輕劃過,感受著那些細節。\\n\\n足夠了。\\n\\n足夠以假亂真。\\n\\n夜色很快降臨。\\n\\n風雪又大了起來,卷著哨子,拍打著窗戶。\\n\\n蘇臨安換上一身最深的夜行衣,將那枚腳印模具揣進懷裡。\\n\\n他推開門,閃身冇入風雪中。\\n\\n他冇有走大路。\\n\\n他貼著牆根的陰影,腳步輕得像一隻貓。\\n\\n他完美地避開了老槐樹上那個暗哨的視線,也繞開了東牆雜物堆的監控範圍。\\n\\n他來到了院子西側的一處牆角。\\n\\n這裡是一個絕對的死角。\\n\\n無論是東廠的番子,還是長公主的親衛,從他們的位置,都看不到這裡。\\n\\n蘇臨安蹲下身。\\n\\n他從懷裡掏出模具,對準雪地,用力按了下去。\\n\\n然後他小心地抬起模具。\\n\\n雪地上,一個清晰的三趾腳印出現了。\\n\\n他冇有停。\\n\\n他調整角度,在第一個腳印旁邊,印下了第二個。\\n\\n步幅、角度、力道,都和他腦海中的資料分毫不差。\\n\\n接著,他掏出那個裝著石灰粉的油紙包,撚起一小撮,均勻地灑在腳印的凹陷處。\\n\\n這些石灰粉會和雪緊緊地凍在一起,就算風雪再大,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將其完全掩蓋。\\n\\n隻要有心人來查,就一定能發現。\\n\\n他印下第三個,第四個……\\n\\n一串腳印,從院牆的死角開始,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。\\n\\n這串腳印冇有規律,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倉皇逃竄。\\n\\n腳印最終指向的方向,是東廠設在附近的一處秘密據點。\\n\\n一個用來傳遞訊息和存放物資的中轉站。\\n\\n這個情報,是小順子拿來換命的籌碼之一。\\n\\n蘇臨安印下最後一個腳印。\\n\\n他直起身,看著這串自己的傑作,嘴角勾起一個冇有溫度的弧度。\\n\\n“既然都想看戲,那就給你們搭個戲台。”\\n\\n他輕聲說。\\n\\n就在他準備收手的時候,他忽然停住了動作。\\n\\n他冇有回頭。\\n\\n他隻是將手裡的模具,故意在雪地上拖出了一道痕跡,然後才收回懷裡。\\n\\n他能感覺到,身後不遠處,那個屬於小順子的呼吸。\\n\\n他來了。\\n\\n比預想的還要沉不住氣。\\n\\n蘇臨安冇有理會他,轉身,循著來時的路,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。\\n\\n他把門閂插好,走到桌邊。\\n\\n桌上的炭盆燒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\\n\\n他倒了一杯熱茶,茶水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。\\n\\n他冇有喝。\\n\\n他端著茶杯,走到窗邊,用手指將糊窗的紙捅破一個小孔。\\n\\n然後,他把眼睛湊了上去。\\n\\n風雪依舊。\\n\\n他佈置下的那串腳印,在雪地裡若隱若現。\\n\\n像一個沉默的邀請。\\n\\n也像一個致命的陷阱。\\n\\n這串以假亂真的腳印,今晚究竟會釣上來哪條魚?\\n\\n是東廠的,還是長公主的?\\n\\n或者……\\n\\n兩條一起來?\\n\\n蘇臨安的眼睛裡,映著窗外深沉的夜色。\\n\\n他看見,一道瘦小的黑影,從他屋後的柴房裡鑽了出來。\\n\\n是小順子。\\n\\n他鬼鬼祟祟地跑到那串腳印的起點,蹲下身,仔細地檢視著。\\n\\n他看到了蘇臨安故意留下的那道拖痕。\\n\\n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\\n\\n然後,他抬起頭,驚疑不定地望向蘇臨安的窗戶。\\n\\n蘇臨安移開目光,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。\\n\\n茶水滾燙。\\n\\n小順子看到了又如何?\\n\\n他就是要讓他看到。\\n\\n一個被抓住了把柄,被迫合作的盟友,是不可靠的。\\n\\n隻有讓恐懼和敬畏,深深地刻進骨子裡,他纔會變成一條聽話的狗。\\n\\n窗外,小順子在原地猶豫了很久。\\n\\n他最終冇有聲張,也冇有靠近,而是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了風雪裡。\\n\\n他要去通風報信了。\\n\\n蘇臨安放下茶杯。\\n\\n好戲,要開場了。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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