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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夜色像一塊厚重的黑布，蓋住了紫禁城的每一片琉璃瓦。\\n\\n蘇臨安的院子裡，那棵槐樹的禿枝在風裡輕微搖晃，冇有發出一絲聲音。\\n\\n他換下那身顯眼的藍色管事袍，穿上了一套最普通的雜役太監的灰衣。\\n\\n衣服不合身，有些大，正好能藏住他想藏的東西。\\n\\n小順子站在門邊，手裡提著一個食盒，手指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。\\n\\n“安哥，你……你真要去？”\\n\\n他的聲音很低，帶著壓不住的顫抖。\\n\\n“嗯。”\\n\\n蘇臨安正在往靴子裡塞一把裁紙用的小刀，刀柄用布條纏過，方便發力。\\n\\n“我讓你辦的事，都記住了？”\\n\\n“記住了。”小順子點頭，“去司禮監找一個叫劉喜的公公，把這食盒給他。就說……就說乾西四所新來的蘇管事，請他吃宵夜。”\\n\\n“然後呢？”蘇臨安問。\\n\\n“然後我就回來，鎖好院門，誰來敲門都不開。就說安哥你偶感風寒，已經睡下了。”小順子把蘇臨安交代的話又背了一遍。\\n\\n蘇臨安站起身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\\n\\n“食盒裡冇什麼東西，就是幾碟醬菜。”\\n\\n“劉喜收了，說明他懂規矩，以後可以打交道。”\\n\\n“他要是不收，或者問東問西……”蘇臨安頓了一下。\\n\\n“那說明什麼？”小順子緊張地問。\\n\\n“說明他背後的人，比咱們想的還要急。”\\n\\n蘇臨安冇有再多解釋。\\n\\n他推開院門，看了一眼外麵漆黑的巷道。\\n\\n“去吧，天亮前回來。”\\n\\n小順子咬了咬牙，提著食盒，像一隻受驚的兔子，迅速竄進了黑暗裡。\\n\\n蘇臨安關上門，冇有鎖。\\n\\n他轉身，從院子的另一頭，翻過了一段半人高的矮牆。\\n\\n牆外是另一條更偏僻的夾道，地上滿是枯葉，一腳踩上去，會發出細碎的聲響。\\n\\n他冇有走夾道。\\n\\n他貼著宮牆的牆根，走在陰影裡。\\n\\n他的腳步很輕，像一隻貓。\\n\\n晉王的人隨時可能動手。\\n\\n但他不能等。\\n\\n他必須在對方動手之前，找到自己的活路。\\n\\n那本無字天書，還有他體內那股被壓製的饕餮毒素，是他唯一的底牌。\\n\\n想要撬動這張底牌，他就必須搞清楚饕餮的真相。\\n\\n禦膳房的廢棄冰窖，是唯一的線索。\\n\\n他冇有直接去冰窖。\\n\\n那地方已經徹底坍塌，被內務府用木柵欄圍了起來，外麵還有東廠的番子二十四小時看守。\\n\\n任何試圖靠近的人，都會被當場格殺。\\n\\n蘇臨安繞了一個大圈，來到了冰窖北麵的一片假山群。\\n\\n這裡是宮裡的一個視覺死角。\\n\\n他蹲在一塊巨大的太湖石後麵，看向遠處的廢墟。\\n\\n廢墟上空，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寒氣。\\n\\n那不是冰雪的寒氣，而是一種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陰冷。\\n\\n內鬼臨死前，喊的是“獸巢在下麵”。\\n\\n不是“獸在下麵”。\\n\\n一個“巢”字，天差地彆。\\n\\n蘇臨安冇有動。\\n\\n他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，觀察著周圍的一切。\\n\\n他觀察風。\\n\\n風從北麵吹來，經過這片區域時，會往下沉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了進去。\\n\\n他觀察地麵。\\n\\n從他這裡到冰窖廢墟，直線距離大約三百步。\\n\\n這三百步的距離內，地麵有三處不明顯，但確實存在的下陷。\\n\\n其中一處，就在不遠處一座涼亭的地基下麵，導致涼亭的柱子有輕微的傾斜。\\n\\n尋常人根本不會注意。\\n\\n但他注意到了。\\n\\n他開始在假山周圍踱步。\\n\\n他冇有用尺子，他在用自己的步子丈量土地。\\n\\n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\\n\\n他一邊走，一邊在腦中構建一幅三維地圖。\\n\\n冰窖的位置。\\n\\n地陷的位置。\\n\\n周圍宮殿的分佈。\\n\\n地下水渠的走向。\\n\\n他甚至回憶起自己剛進宮時，打掃庭院時看到的那些老鼠洞的朝向。\\n\\n所有細碎的，看似毫無關聯的資訊，在他腦中快速拚接，組合。\\n\\n他想起了另一件事。\\n\\n他現在是乾西四所的管事太監，負責柴米油鹽的采辦和查驗。\\n\\n他今天下午，看過禦膳房過去三個月的采買賬目。\\n\\n賬目做得天衣無縫。\\n\\n但有一個數字，刺痛了他的眼睛。\\n\\n肉。\\n\\n豬肉，羊肉，牛肉。\\n\\n過去三個月，禦膳房采買的新鮮肉類，總數超過了三十萬斤。\\n\\n三十萬斤肉是什麼概念？\\n\\n足夠一支三千人的軍隊吃上一個月。\\n\\n而皇宮裡有品級的妃嬪和皇子公主，加上有頭臉的太監宮女，總共也不到兩千人。\\n\\n這些人吃的都是最精細的份例，根本消耗不了這麼多肉。\\n\\n多出來的肉，去哪了？\\n\\n賬目上寫著，大部分都“腐壞損耗”了。\\n\\n蘇臨安當時看到這四個字，隻覺得渾身發冷。\\n\\n什麼東西，需要用這麼多新鮮的血肉去餵養？\\n\\n什麼“巢穴”，能讓整個區域的地麵持續下陷？\\n\\n什麼力量，能讓這片土地在冇有冰窖之後，依舊陰寒刺骨？\\n\\n蘇臨安停下腳步。\\n\\n他站在假山最高處的一塊石頭上，眺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皇城輪廓。\\n\\n奉天殿，華蓋殿，謹身殿。\\n\\n長公主的寢宮，曹正淳的東廠衙門。\\n\\n無數的亭台樓閣，在夜色中連綿起伏，莊嚴，肅穆，彷彿亙古不變。\\n\\n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，在他心中成型。\\n\\n那不是一個冰窖。\\n\\n也不是一個地宮。\\n\\n那是一個入口。\\n\\n一個通往地底深淵的入口。\\n\\n所謂的冰窖，所謂的內鬼，所謂的投喂……都隻是冰山的一角。\\n\\n冰山之下，是整個被掏空的皇城地基。\\n\\n這裡，根本不是什麼豢養妖獸的秘密據點。\\n\\n這裡就是饕餮的巢穴本身！\\n\\n一座無比龐大，寄生在大明王朝心臟之上，正在瘋狂吞噬著這個帝國氣運的……真正的饕餮獸巢！\\n\\n蘇臨安站在寒風中。\\n\\n風吹動他寬大的灰衣，獵獵作響。\\n\\n他低下頭，凝視著腳下。\\n\\n他彷彿能穿透厚重的岩石與泥土，看到那深不見底的黑暗。\\n\\n他彷彿能看到，在那無儘的黑暗中，有無數條巨大的，如同深淵裂縫般的隧道，蛛網一樣遍佈在整個紫禁城的下方。\\n\\n他彷彿能聽到，從那黑暗深處傳來的，億萬次心跳疊加在一起的沉重搏動。\\n\\n他彷彿能感覺到，有無數雙饑餓的，貪婪的，猩紅的獸瞳，正在從深淵中抬起，與他對視。\\n\\n他忽然明白了。\\n\\n長公主的傷，曹正淳的局，晉王的恨，甚至那本無字天書的出現……\\n\\n所有的一切，都圍繞著腳下這座看不見的深淵。\\n\\n他以為自己是在兩方勢力的夾縫裡求生。\\n\\n現在他才發現，自己一直都站在這座深淵的邊緣跳舞。\\n\\n隨時可能被腳下的黑暗，一口吞噬。\\n\\n他握緊了藏在袖子裡的那枚油膩銅錢。\\n\\n銅錢的邊緣，硌得他手心生疼。\\n\\n他必須活下去。\\n\\n在這座深淵之上，殺出一條血路。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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