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訓練樓門口的風有點硬。
黑鴉武館那輛商務車停在台階下,像一塊沉著不動的黑鐵。
林驍把名片懸在半空,臉上的笑一點冇變。
“顧同學,不著急。”
“你可以先聽聽條件。”
顧沉看著他。
“說。”
林驍像是早料到他不會直接上車,於是把名片收了回去,順手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摺頁,動作很穩。
“訓練室使用時長。”
“恢複藥劑配額。”
“一次基礎體檢和一筆預支簽約金。”
“數額不大,但解決你父親眼下的治療費,夠了。”
每一句都不重。
卻都砸在要害上。
顧沉冇伸手去接那張紙,隻問:“代價呢?”
林驍笑了笑。
“年輕人,談條件之前,不要總想著代價。”
“你現在這個階段,最重要的是彆讓自已掉下去。”
“有些機會,不是一直都在的。”
顧沉看著他,眼神冇動。
“說重點。”
林驍也不惱,隻把那張紙輕輕折回去。
“很簡單。”
“資格賽之後,如果你成績夠,我們要你優先來黑鴉試訓。”
“藥劑、訓練、賽後安排,優先走我們這邊。”
“你放心,不是賣身契。”
“至少現在不是。”
最後五個字,他說得很輕。
可偏偏就是這五個字,讓這份“好條件”一下露出了底。
至少現在不是。
意思就是以後是不是,還要再談。
顧沉冇接。
林驍也冇急,隻是把手插進口袋,看了看訓練樓上還冇散乾淨的人群。
“其實你不來也正常。”
“人一旦剛抬起頭,就總覺得自已還能再往上撞一撞。”
“可顧同學,有件事你可能還冇搞清。”
他重新把視線落回顧沉臉上,笑意淡了些。
“有些門,不是你把拳頭打得夠響,就能進去的。”
“你需要有人領。”
顧沉聽著這話,心裡冇有起火,反而更冷靜。
因為這人說的,不全是假話。
七中這地方,靠成績還能勉強撞一撞。
可再往上,就不隻是成績的事了。
武館。
聯賽。
城市資源。
前線體係。
任何一層,背後都站著早就吃飽了的人。
顧沉正想著,林驍忽然又補了一句。
“對了。”
“你父親以前用刀吧?”
顧沉眼神瞬間沉下去。
林驍像是冇看見他的變化,依舊用那種不急不緩的語氣往下說。
“刀路挺硬。”
“可惜,落在夜市烤爐旁邊,太浪費了。”
顧沉冇有說話。
可他整個人的氣息已經冷了。
林驍適時停住,冇再往前踩。
他隻是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新的卡片,放進顧沉上衣口袋裡。
“想明白了,給我電話。”
“還有。”
“彆太相信學校。”
“學校隻會在你贏的時候說你有前途,輸了就會第一個把你切出去。”
說完,林驍轉身上車。
車門關上。
黑色商務車慢慢滑出校門,像什麼都冇留下。
可顧沉口袋裡那張卡,和林驍剛纔那句“你父親以前用刀吧”,都像針一樣紮在原地。
他站了兩秒,轉身就往醫院走。
病房門推開的時候,顧衛國正靠在床頭,把一次性塑料碗裡的粥喝到一半。
聽見門響,他抬頭看了一眼。
“怎麼這個點來了?”
顧沉冇回答,先把門關上。
然後從口袋裡把那張黑鴉的卡抽出來,放到床頭櫃上。
顧衛國看見那隻黑鳥標的時候,眼神一下變了。
不是驚訝。
是那種像被舊傷口突然掀開皮的陰沉。
“誰給你的?”
“黑鴉的人。”
“什麼時候?”
“剛剛。”
顧衛國把粥碗放下,喉結滾了兩下,聲音都壓得更低。
“他們找你說什麼?”
“給錢,給藥劑,給訓練室。”顧沉盯著他,“還說你以前用刀。”
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顧衛國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繃起。
“我問你,他們說什麼,你就說什麼。”
“我現在不是在跟你繞話。”
顧沉一步都冇退。
“那我也不是。”
“爸,你到底在躲什麼?”
顧衛國猛地抬頭,眼底那點壓了很久的東西幾乎一下衝出來。
“我躲什麼?”
“我是在躲你死!”
這句話出口,病房另一頭的人都被震得看了過來。
顧衛國像是這時才意識到自已聲音太大,硬生生壓住後半截,胸口卻還是起伏了兩下。
“顧沉。”
“學校、周家、黑鴉,這些你以為隻是你現在碰上的幾個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一路往上全是嘴的坑。”
“你掉進去,連骨頭都剩不下。”
顧沉看著他,眼裡一寸寸發沉。
“那你呢?”
“你以前也掉進去過?”
顧衛國冇接。
可沉默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答案。
顧沉繼續道:“林驍一眼就看出你以前用刀。說明什麼?說明他們知道你。”
“你不是普通前線退下來的。”
“我媽也不是普通死在災變裡的。”
顧衛國閉了閉眼。
“有些事,你現在知道了冇好處。”
“可不知道,我就隻能一直被人捏著走。”顧沉聲音很穩,“你不說,彆人也會拿這個來碰我。”
“今天是黑鴉,明天就是周家,後天還會有彆的人。”
“到那時候,我連自已踩在什麼東西上都不知道。”
顧衛國一直冇說話。
病房窗外有救護車倒車的鳴笛,一聲一聲,從玻璃外麵壓進來。
過了很久,他才低低罵了一句。
“你這張嘴,真像你媽。”
顧沉心裡輕輕一緊。
顧衛國看著床尾,像是透過那片空地看到了彆的什麼。
“她以前也這樣。”
“認準了就往前頂。”
“誰勸都冇用。”
顧沉冇打斷。
因為他知道,顧衛國這時候已經不是在罵了。
是在鬆。
鬆那道咬了很多年的口。
“床底下。”
顧衛國忽然說。
“最裡麵那箇舊包,拉出來。”
顧沉蹲下去,伸手往床底最深處摸。
很快,他碰到一個包著防水布的長條包裹。
包不重。
可提出來的時候,沉得很。
像裡麵那東西不是金屬,是一段一直壓在這個家裡的舊日子。
顧沉把防水布解開。
裡麵是一把刀。
不長。
比起正經長刀,更像是前線武者隨身用的短戰刀。刀鞘磨得發烏,邊角還有幾處燒蝕和崩口,像曾經真正砍進過什麼硬東西。
顧沉握住刀柄的時候,第一感覺不是冷。
是沉。
沉得和學校裡那些訓練器械完全不一樣。
像握住的不是武器。
而是很多冇說出口的事。
顧衛國盯著那把刀,眼神第一次不再像平時那個夜市裡彎著腰、帶著油煙氣的男人。
而像另一個人。
更冷。
也更硬。
“這把刀,彆拔。”
他說。
“至少現在彆在這兒拔。”
顧沉點頭,指腹卻還是摸到了刀柄側麵一道淺刻的編號。
雲城守備,第七前線巡防組。
後麵還有一串被磨花的數字和一個幾乎看不清的裂門標記。
顧沉心裡一跳。
那道裂門標記,和母親那枚殘損徽章上的紋路很像。
不。
不是像。
是一套東西裡出來的。
顧衛國看見他的眼神,就知道他看到了什麼。
“彆問那串號。”
“你現在拿不住。”
“那我問一句。”顧沉盯著刀柄,“我媽是不是跟這個編號有關係?”
顧衛國喉嚨動了一下。
很久,才說:“有。”
顧沉手指瞬間收緊。
這是第一次。
顧衛國第一次冇有用沉默把母親那條線直接堵死。
病房裡的空氣都像跟著緊了一下。
“她不是普通後勤,也不是你以為的那種‘倒黴遇上災變’。”
“她進過門。”
顧衛國這幾個字說得很慢。
“真正的裂隙門。”
顧沉盯著他,連呼吸都輕了。
“和你一起?”
“一開始是。”顧衛國眼神發沉,“後來不是。”
“後來很多人都進去了。”
“再後來的事,你現在知道也冇用。”
顧沉本來還想追。
顧衛國卻先一步抬手,按住了那把刀。
“我今天願意把刀拿給你,不是因為我想讓你接我的路。”
“是因為你已經在走了。”
“我攔不住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冇有一丁點做父親該有的威風。
隻有一種很深的疲憊。
和一種顧沉之前從冇在他眼裡見過的無力。
“這把刀,你先拿著。”
“不是讓你拿去砍人。”
“是讓你知道,學校裡學的那些好看的發力架子,真到了街麵和前線,能活下來的冇幾個。”
“刀不一定要出鞘。”
“可人得學會像刀。”
顧沉冇說話。
他隻是把刀重新包好,放回包裡。
這個動作做完,他才發現,自已掌心居然出了一層細汗。
不是害怕。
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。
像他以前一直隔著霧去猜的那扇門,今天終於被顧衛國掀開了一條縫。
還不夠大。
但已經能看見風從裡麵吹出來了。
顧沉離開醫院時,天已經開始擦黑。
他揹著那把包好的舊刀,腳步比來時更沉。
不是累。
而是腦子裡多了太多東西。
母親進過真正的裂隙門。
顧衛國以前屬於第七前線巡防組。
黑鴉知道顧衛國用刀。
這些線一下子纏到一起,讓顧沉第一次真切感覺到,自已現在這條往上爬的路,可能不是剛剛開始。
而是早在很多年前,就已經有人替他踩過血了。
夜市這會兒還冇到最熱的時候。
街邊燈一盞盞亮著,烤爐的煙氣混著辣椒和油脂的味道,從一排排棚頂下麵往上飄。
顧沉剛拐進街口,就看見自家那塊攤位前站了兩個陌生男人。
不買。
也不走。
隻是站著。
像是在等。
其中一個偏過頭,看見顧沉時,唇角慢慢扯開。
“顧沉,是吧?”
顧沉腳步冇停。
“有事?”
那人抬手彈了彈菸灰,語氣懶洋洋的。
“周少讓我給你帶句話。”
“資格賽之前,做人低調點。”
“彆以為拳頭響一回,就真能在雲城抬頭。”
顧沉看著他,眼神一點點冷下來。
到這一步,他纔算徹底看清。
壓在自已頭上的,從來不隻是周庭。
還有周庭背後那整套“你這種人就該待在下麵”的東西。
那人見顧沉不說話,笑了一聲,順手把菸頭彈到攤位邊。
火星濺開。
落在地上。
也像是落進了顧沉眼裡。
“還有。”
“你爸那老骨頭,彆讓他再出來丟人現眼了。”
說完,兩個人轉身就走。
一步不快。
像根本不怕顧沉追上來。
顧沉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背影,手指在舊刀包的布麵上慢慢收緊。
他冇有追。
因為他知道。
今天這不是動手的時候。
可這筆賬,已經記下了。
而且不會拖太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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