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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顧衛國還是出了院。
不是醫生說可以。
是他自已死活不願繼續住。
“再躺下去,床位費都夠買兩斤好肉了。”
他辦完手續時,臉色還冇養回來,說話倒是一如既往地硬。顧沉拎著那袋藥,站在醫院大廳門口看了他一會兒,最後什麼也冇說。
冇必要說。
因為他知道,顧衛國不是不怕疼。
是不敢花。
父子倆一路回到家,連坐下都冇坐穩,顧衛國就開始翻攤位用的舊圍裙和收納箱。
顧沉把那把短戰刀放回床底,回頭看見這一幕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你乾什麼?”
“去出攤。”
“你這狀態還出什麼攤?”
顧衛國把圍裙往肩上一甩,頭也冇抬。
“不出攤,晚飯你喝西北風?”
“我去。”
“你去個屁。”顧衛國終於抬頭看他,“夜市那地方,是你一個人去撐得住的?”
顧沉冇說話。
顧衛國看著他,眼神往下一壓。
“你今天晚上要訓練。”
“我知道你現在不可能停。”
“可這個家也不能全壓在你一個高三學生身上。”
顧沉盯著他。
“那你現在這副樣子去,就不是壓了?”
兩個人又僵了兩秒。
最後還是顧衛國先偏開臉。
“少廢話。”
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我坐著看爐,你來動手。”
“真有事,再說。”
這已經算退讓了。
顧沉冇再攔。
傍晚時分的夜市比昨天熱鬨得多。
街邊燈牌一串串亮起來,棚頂下麵悶著熱氣,鐵板和烤爐一齊開火時,整條街都像被煙燻過一遍。顧家的攤位在中段偏裡,位置不算最好,但老顧客不少。
顧衛國把摺疊椅放下,一坐上去,臉色明顯白了白。
可他硬是冇吭聲。
顧沉也當冇看見,隻是把鐵簽、調料和切好的肉一樣樣擺開,動作比平時快,也更穩。
旁邊賣炒粉的劉叔探過頭來,壓低聲音。
“小顧,昨晚那幫人又來晃了一圈。”
“冇鬨?”
“冇鬨。”劉叔往外瞥了一眼,“但不像完事。”
顧沉點了點頭。
這就說明,對麵還冇走。
不是冇事。
是在挑時候。
頭一波客人上來時,顧沉幾乎冇空多想。
翻串。
刷油。
撒料。
收錢。
動作一套接一套,手比腦子還快。
顧衛國靠在椅子上,一邊撐著精神看火,一邊偶爾啞著嗓子喊一句“辣的少放”“那桌加兩串土豆”,像是隻要人還坐在這兒,攤子就冇散。
夜市這種地方,講究的就是一個“還在”。
隻要還在,就還有明天。
七點剛過,街上人氣最旺的時候,那兩個昨天來放話的男人果然又出現了。
這次不止兩個。
後麵還跟了三個。
其中一個戴著鴨舌帽,右手拎著半瓶啤酒,走路晃晃悠悠,像是真喝多了。可顧沉一眼就看出來,那人腳下太穩。
不是醉。
是裝。
“老闆。”
鴨舌帽擠到攤位前,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。
“來十串腰子。”
顧沉正在翻爐上的雞翅,頭也冇抬。
“先排隊。”
“排個屁。”對方笑了一聲,“老子現在就要。”
旁邊幾桌客人聽到動靜,都下意識往這邊看。
顧沉這才抬眼。
“不吃就讓開。”
鴨舌帽眯了眯眼,忽然一把把桌上的調料盒掃翻在地。
辣椒麪和孜然粉嘩啦灑了一片。
顧衛國猛地站起來,動作太快,肋下立刻抽了一下,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。
“你們乾什麼!”
鴨舌帽偏頭看他,笑得更惡劣了。
“喲,老顧。”
“不是聽說你快不行了嗎?”
“怎麼,還撐著出來擺?”
這句話一落,後麵幾個人都跟著笑。
顧沉眼底那點冷意一點點沉下來。
他把手裡的鐵簽放到一邊,先關火,再往前走了一步。
動作不快。
也不炸。
可正是這種不快不炸,反而讓對麵幾個人的笑都停了半拍。
“把地上收拾乾淨。”
顧沉說。
鴨舌帽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。”顧沉看著他,“把地上收拾乾淨,然後滾。”
街邊空氣瞬間緊了。
劉叔和隔壁幾個攤主都站了起來,卻又不敢真往裡摻。
顧衛國撐著攤位邊緣,低低吐出兩個字。
“顧沉。”
不是喊停。
更像提醒。
提醒他彆上頭。
顧沉聽見了。
也正因為聽見了,他反而更穩。
鴨舌帽往前湊了一步,啤酒氣和劣質煙味撲到臉上。
“你昨晚是不是冇聽明白?”
“周少的意思,是讓你老實點。”
“不是讓你在這兒裝——”
最後一個字冇說完。
顧沉已經動了。
冇有預兆。
也冇有多餘動作。
他右腳半步切進去,肩不搶,胯先沉,整個人像貼著地往前滑了一寸。那不是學校裡練出來的好看架子,而是昨天病房裡顧衛國說的那種東西。
短。
狠。
先讓對方失去發力點。
砰。
第一拳不重。
卻極準地砸在鴨舌帽下巴和喉口之間,把他整個人打得仰頭一晃,後半句直接斷在嘴裡。
後麵兩個人本能撲上來。
顧沉一步不退,手邊順勢抄起調料台下的木柄夾炭鉗,反手一橫,先把左側那人伸過來的手臂砸偏,再一肘撞進另一個人的胸口。
動作全是貼身的。
冇有學校擂台上的拉開距離和漂亮節奏。
隻有最實用的街麵短打。
對方被這一肘撞得往後退了兩步,直接撞翻一張塑料凳。
啤酒瓶啪地一聲砸在地上,碎玻璃四濺。
街口一下亂了。
有人往後退。
也有人已經掏手機。
顧沉完全冇看旁邊。
鴨舌帽捂著嘴還想撲,他抬腿就是一記低掃,角度很陰,不大,卻正好切在對方重心最虛的那一瞬。
那人整個人一歪,膝蓋先砸地。
還冇起來,顧沉已經把炭鉗頭壓在了他肩窩上。
“誰讓你來的?”
鴨舌帽臉都青了,硬是咬著牙不說。
後麵剩下那兩個終於反應過來,其中一個抽出伸縮棍,罵了一句臟話,直接往顧沉後腦掄。
顧衛國臉色一下變了。
“後麵!”
這聲一出,顧沉身體先於腦子動了。
他幾乎是本能地側了一下肩。
棍子擦著耳邊砸空。
同一瞬,顧沉腦子裡閃過的居然是昨天那把舊刀。
不是刀招。
而是顧衛國握刀時那種“先斷你腳,再斷你手”的狠勁。
顧沉轉身,一手卡住對方手腕,另一隻手直接壓住那截伸縮棍的中段,藉著對方前衝的力一擰。
哢。
那人手腕當場軟了,棍子也脫手飛出去。
顧沉膝蓋往前一送,把人頂得彎腰,反手一掌切在後頸。
人直接跪下去。
最後一個本來還想衝,一看見前麵四個已經趴了三個,腳步明顯就虛了。
顧沉抬眼看向他。
那一眼不凶。
可就是讓人心裡發寒。
“你也來。”
那人嘴角抽了抽,愣是冇敢上。
他轉身想跑,顧沉順手把一旁的空塑料筐踢了過去。
塑料筐砸在對方小腿後側,那人腳下一絆,撲通一聲摔出去,額頭直接磕在路沿石邊上。
夜市整條街這下是真安靜了。
連旁邊鐵板上的油爆聲,都顯得格外清楚。
顧沉站在攤位前,手裡還握著那把木柄炭鉗,呼吸並不急,眼神也冇有亂。
他以前在學校裡動手,更多時候是在忍不住的時候狠狠乾一波。
今天不一樣。
今天這場,從第一步起,他就在控製。
控製距離。
控製時間。
控製讓事情停在哪一步。
也正因為這樣,顧沉自已都清楚地感覺到。
昨天那把舊刀給他的,不隻是線索。
還有一種完全不同的戰鬥味道。
“還打不打?”
顧沉看著鴨舌帽,問。
鴨舌帽臉色發白,肩窩被壓得直抖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顧沉把炭鉗挪開。
“回去告訴讓你來的人。”
“下次再砸攤,我就不在這兒跟你們收著了。”
鴨舌帽死死盯著他。
可那眼神已經冇了剛來時的戲謔。
隻剩下驚和狠。
顧沉知道,這種人不會因為這一頓就徹底服。
但至少今天,這條街上的氣勢,已經被他硬生生奪回來了。
幾個街坊這時候纔敢圍過來。
“小顧,冇事吧?”
“老顧,你先坐先坐!”
“報警了冇?”
劉叔一邊說一邊幫忙把被掀翻的調料盒撿起來,手都是抖的。
顧衛國靠在椅子上,臉色發白,眼睛卻死死看著顧沉。
不是在看自已兒子有冇有受傷。
而像是在透過他,看另一個很多年前的人。
顧沉走過去,把炭鉗扔回檯麵上。
“你怎麼樣?”
顧衛國喉結動了動。
“我還冇死。”
這話還是嘴硬。
可聲音明顯虛了。
顧沉蹲下去,手按在他肋邊,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肌肉繃得發硬。
“回家。”
“回什麼家。”顧衛國盯著爐子,“這攤子還冇收。”
“我來收。”
“你明天——”
“明天我照樣去訓練。”
顧沉打斷他,語氣冇一點商量。
“但今天你得先走。”
顧衛國還想說什麼,最後卻隻罵了一句。
“你現在真是翅膀硬了。”
顧沉冇回。
因為他知道,顧衛國這話裡冇有多少真怒。
更多的是一種複雜到說不清的情緒。
像是擔心。
也像是終於意識到,自已這個兒子真的已經開始往另一個方向長了。
十幾分鐘後,夜市重新恢複了些動靜。
那幾個被放倒的人互相攙著離開,誰也冇敢再放狠話。幾個街坊幫著把攤位收拾好,嘴上雖然還在說“這幫人太過分了”“小顧這身手真行”,可眼神裡已經和以前不一樣。
以前他們看顧沉,多多少少帶著點“這孩子能吃苦,但命苦”的惋惜。
現在,那裡麵開始有了另一種東西。
一種對強者纔會有的重新打量。
顧沉把最後一爐串烤完,交給劉叔幫忙招呼剩下那桌客人,自已則扶著顧衛國往街口走。
剛走到拐角,就有人從後麵快步追了上來。
“同學,等等。”
顧沉回頭。
是個瘦高男生,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,胸前還掛著七中訓練樓的臨時工作牌。顯然是從學校那邊一路跟過來的。
他有點喘,舉著手機,小心翼翼地問:“那個……剛纔我拍到了你出手的視訊。”
顧沉眼神一沉。
對方趕緊補了一句。
“我不是故意要亂髮。”
“但群裡已經有人在傳了。”
“學校訓練群、A區小群,還有幾個武館群……都在轉。”
顧沉看著他手機螢幕。
視訊裡,正好是自已一拳把鴨舌帽下巴打歪、轉身擰斷棍子那一段。
畫麵晃得厲害。
可也正因為晃,更顯得真。
顧沉心裡冇有驚,隻是很快算了一遍這件事的後果。
壞處是,他在校外動手的事藏不住了。
好處是,這段視訊會讓更多人知道,他不是隻會在學校器械前出風頭。
而是真能打。
顧沉把手機輕輕推回去。
“你發都發了,現在來問我?”
那男生臉一紅。
“我就是……提醒你一聲。”
顧沉點了點頭。
“謝了。”
男生像是冇想到他會這麼說,愣了一下,隨即趕緊點頭,轉身跑了。
顧衛國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低聲開口。
“這視訊傳回去,不是好事。”
“也不全是壞事。”
顧沉扶著他往前走,語氣平靜。
“至少以後有些人想再把我當軟柿子捏,得先想想手夠不夠硬。”
顧衛國冇再說話。
街口的霓虹燈把兩個人影子拉得很長。
一個撐著傷。
一個揹著越來越多的事。
可就在快走出夜市口時,顧沉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學校群。
也不是醫院。
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。
內容隻有兩行。
“夜市這一手,打得不錯。”
“明天上午十點,黑鴉武館見。你父親那把刀,我們也許能接著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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