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醫院催費單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燈白得發冷。,後背全是汗,胸口卻像塞了一團冰。“急診在哪邊?”。“家屬?”“顧衛國。”,抬手往右一指。“留觀區,剛送進去。先去找醫生。”,轉身就跑。、血腥氣和劣質盒飯味,壓得人呼吸都發澀。幾張藍色塑料椅上坐滿了人,有老人低著頭咳,有孩子縮在家長懷裡發燒,有個男人手上全是血,還在一遍遍問護士什麼時候輪到自己。。,臉色發灰,額頭全是冷汗,右側肋下纏著臨時固定帶,手背上紮著針,平時總是撐得筆直的肩背這會兒像被什麼東西一下壓塌了。,顧沉腳步猛地停住。。,顧衛國還該在夜市那條街上,一邊翻著鐵板上的肉串一邊罵他彆老想著練到半夜,一邊又偷偷把賣剩下的那點肉全塞進他碗裡。
現在人卻已經躺在這裡了。
顧沉走到床邊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爸。”
顧衛國睜開眼,看見是他,先是鬆了口氣,隨後眉頭就皺起來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醫院打的電話。”
“就這點老毛病。”顧衛國撐著想坐起來,才起了一半,肋下就猛地一抽,臉色當場白了幾分,又咬著牙硬生生坐住,“誰讓他們給你打電話的,耽誤你上課冇有?”
顧沉按住他的肩。
“彆動。”
顧衛國還想說什麼,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已經從旁邊走了過來,手裡夾著檢查單。
“你是家屬?”
“我是他兒子。”
醫生點了點頭,語氣很職業。
“病人舊傷基礎很差,今天應該是勞累疊加氣血牽扯,導致內損複發。剛纔已經做了基礎處理,但情況不算輕。”
顧沉喉嚨發緊。
“會怎麼樣?”
“現在先排除肋部舊創牽連和氣血淤堵,再看要不要進一步處理。”醫生把單子遞給他,“先去把檢查和藥費交一下,CT、深層探查和穩定藥都得儘快上。家屬如果拖,後麵隻會更麻煩。”
顧沉接過單子,低頭看了一眼。
預繳費用:三千六百。
下麵還有一串後續可能追加的專案。
紙很輕。
可落到手裡,像壓下來一塊石頭。
顧衛國在床上看見了,立刻開口。
“彆聽他嚇唬人,我這是老傷,緩緩就行。”
醫生皺了皺眉,看向顧衛國。
“你這個傷要真能靠緩解決,也不會一年進三次醫院。”
“上次就跟你說過,彆再乾重活,彆再長期熬夜。”
顧衛國扯了下嘴角,冇說話。
醫生顯然見慣了這種人,語氣也冷了幾分。
“該提醒的我提醒過了。家屬自己決定,但我建議儘快交費,不然有些檢查排不上。”
說完,他就轉身去了下一張床。
顧沉站在原地,手裡的繳費單被攥得起了褶。
顧衛國看了他一眼,聲音放緩下來。
“彆這個表情。”
“爸又不是第一次進醫院。”
顧沉冇接這句話。
他把單子折起來,塞進口袋。
“我去繳費。”
顧衛國立刻伸手拉住他。
那隻手很粗,掌心全是常年握鏟和鐵簽磨出來的硬繭,可這會兒力道卻虛得厲害。
“家裡抽屜裡還有一點。”顧衛國低聲說,“床頭第二格,那個藍色布包裡。”
顧沉看著他。
“夠嗎?”
顧衛國沉默了一瞬。
“先頂一頂。”
先頂一頂。
這四個字,他們家用了很多年。
房租漲了,先頂一頂。
藥錢不夠,先頂一頂。
攤位費拖兩天,先頂一頂。
就像隻要把今天熬過去,明天就真的會好一樣。
顧沉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。
“你彆管。”
顧衛國盯著他,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,最後隻看見一層壓得很平的冷靜。
“學校那邊呢?”顧衛國忽然問,“今天不是公開武測?”
顧沉眼神頓了一下。
“測完了。”
“多少?”
顧沉停了半秒。
“七十九點二。”
病床上安靜了一瞬。
顧衛國本來皺著的眉頭,忽然更深了。
可他第一句話不是問顧沉為什麼冇過。
而是很輕地罵了一句。
“你又把自己往死裡練。”
顧沉冇說話。
顧衛國看著他那雙還帶著裂口和新血痕的手,像是想繼續罵,卻到底冇罵出口,隻低低歎了一聲。
“差一點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先緩緩。”顧衛國聲音發啞,“顧沉,實在不行,就彆硬頂了。”
顧沉抬眼看他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路不止這一條。”顧衛國避開他的目光,盯著床邊那根輸液管,“武考冇那麼好闖。咱們這種家裡,能平平安安過日子,也不是壞事。”
這話要是放在平時,顧沉早就頂回去了。
可現在他看著躺在床上的父親,隻覺得胸口那股火越燒越悶。
“平平安安過日子?”他聲音不高,卻有點發硬,“你現在躺在急診上,說這話,你自己信嗎?”
顧衛國嘴角動了動。
冇接。
顧沉也冇再說下去。
父子倆都知道,這種時候再爭冇有意義。
有意義的是錢。
顧沉轉身往繳費處走。
繳費視窗前排著長隊,電子叫號聲一遍遍響,像鈍刀子磨人。前麵的人有人刷卡,有人對著餘額一臉麻木,有個老太太甚至把一疊皺巴巴的零錢一張張攤開,數了又數。
顧沉站在隊尾,把手機銀行開啟。
餘額,八百四十六。
再加上他兜裡那點零散現金,也不到一千。
他閉了閉眼,又把父親說的那個藍布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就算裡麵還有錢,撐死也夠一半。
可這隻是今晚。
後麵還有藥、複查、休養。
顧沉抬起頭,望著繳費視窗上方那塊不斷跳動的紅色數字屏,忽然覺得它和學校武測館那塊屏冇什麼區彆。
一樣冰冷。
一樣不給人留商量。
手機就在這時響了。
來電備註是賀東臨。
顧沉盯著螢幕看了一眼,接通。
“賀老師。”
電話那頭很安靜,像是已經回到了辦公室。
“你現在在哪?”
“醫院。”
“你父親的事,我剛聽說。”賀東臨頓了頓,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,“學校這邊的資源調整已經錄入係統了,我還是通知你一聲。”
顧沉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。
“什麼通知?”
“衝刺班旁聽資格暫停,助學藥劑名額取消,晚間武測館許可權收回。這些你下午已經知道了。”
“另外,原本擬給你的市聯考報名觀察位,也一起撤銷。”
顧沉呼吸一滯。
“觀察位也撤?”
“規則就是這樣。”賀東臨說,“學校資源會優先給有確定希望的人。”
這句話很平,很像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。
可顧沉隻覺得耳朵裡嗡了一下。
觀察位,是他本來打算拚了命也要保住的東西。
隻要還能掛上名單,他就還有繼續往上擠的機會。
現在連這個口子都被堵上了。
“老師。”顧沉壓著聲音,“我隻是差了零點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為什麼連觀察位都不給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賀東臨再開口時,依舊平靜。
“因為差零點八的人,不止你一個。”
“顧沉,學校不是慈善院。”
“我能做的,是在你還有希望的時候給你一次旁聽機會。現在你冇過線,係統裡就不會再給你留位置。”
“你要是不服,就靠下一次成績自己打回來。”
說完這句,賀東臨掛了電話。
忙音在耳邊響了三聲。
顧沉慢慢把手機放下。
隊伍正好往前挪了一格。
前麵視窗裡,工作人員頭也不抬地重複著。
“下一位。”
顧沉卻站著冇動。
他忽然很想笑。
學校告訴他,資源不給廢名額。
醫院告訴他,不交錢就排不上檢查。
這個世界像一隻手,把人按進水裡之後,還要問你一句。
怎麼還冇爬上來?
“下一位。”
視窗裡的人又叫了一聲。
顧沉這才走上前,把手機放到感應區。
“先交一千。”
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,顯然見多了這種情況,語氣冇有一點波動。
“隻能先掛賬到一千,剩下的儘快補,不然有些專案開不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付款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,顧沉銀行卡餘額隻剩兩位數。
他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兩秒,轉身離開視窗。
回到留觀區時,顧衛國已經閉上眼,像是睡了。
顧沉把繳費單放到床頭。
旁邊的護士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。
“還有兩項檢查冇開,得補齊費用。”
顧沉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家屬也彆拖太久,病人這箇舊傷不像小問題。”
“好。”
護士走後,顧沉在床邊坐了下來。
顧衛國冇睜眼,卻像知道他回來了。
“錢不夠?”
顧沉冇說話。
“抽屜裡那些拿著。”顧衛國聲音很低,“要是還不夠,夜市那邊攤位押金還能退一部分。”
顧沉猛地抬頭。
“攤位押金退了,你以後乾什麼?”
顧衛國終於睜開眼,眼裡全是疲色。
“先把眼前過了。”
顧沉忽然就明白,這句話不是隻有他在說。
顧衛國也一直在說。
父子倆像兩個站在不同地方的人,明知道腳下的地快塌了,卻都還在咬牙往前頂。
隻是頂法不同而已。
“爸。”顧沉盯著他,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
顧衛國看了他一眼。
“什麼叫以前?”
“以前你不會勸我認。”
病床邊安靜了幾秒。
顧衛國重新閉上眼,像不願再看他。
“以前我也以為,拚命就有用。”
“後來才知道,有些命,你拚碎了也不一定能換回來。”
顧沉站在那裡,冇動。
他知道顧衛國這句話說的,不隻是今天。
還包括很多年前那個不準再提的過去。
包括母親。
包括那場把整個家都砸爛的舊災變。
顧沉正想再問,病床邊的監護儀忽然滴了一聲。
護士從外麵進來,示意家屬先彆說太多,讓病人休息。
顧沉隻好退到外麵。
他在走廊儘頭站了一會兒,最後還是轉身出了醫院。
他得回家一趟。
拿錢,拿證件,也拿幾件顧衛國晚上可能用得上的換洗衣服。
小區樓道的燈還是壞的。
顧沉踩著熟得不能再熟的台階往上走,腳步卻比平時沉很多。門一推開,屋裡黑著,空氣裡還留著早晨出門前那點冇散乾淨的油煙味。
這房子太小。
小到一眼就能看完所有日子。
舊飯桌,掉漆的櫃門,牆角堆著還冇來得及整理的烤爐零件,窗邊晾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。
顧沉站在門口,忽然有點喘不過氣。
他以前總覺得,自己隻要考過去,隻要進更高一級的圈子,這個家遲早能被他一點點從泥裡拽出來。
可今天所有東西都在提醒他。
他離那個“拽出來”,還差得遠。
顧沉冇再停,直接拉開床頭第二格抽屜。
裡麵果然有個藍色布包。
他把布包拿出來,一層層拆開。
現金不多,七百塊。
還有一張舊得起毛邊的存摺,餘額幾乎見底。
顧沉盯著那點錢看了兩秒,忽然覺得想笑都笑不出來。
三千六。
他現在東拚西湊,也才一半出頭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夜市一個熟客發來的語音,問今晚攤子怎麼冇出,人都等了半天。
顧沉冇回。
他把錢收好,又去翻櫃子找證件。
找著找著,手忽然碰到最底層一個上了鏽的鐵盒。
動作頓住。
那是母親留下的東西。
盒子很多年冇動過。
顧衛國一直不讓碰。
小時候顧沉問過幾次,後來每問一次,顧衛國臉色就沉一次。到再後來,這個盒子就像變成了家裡一塊預設不能碰的地方。
可今天顧沉看著它,還是把盒子拎了出來。
鐵盒很輕。
開啟時,裡麵先翻起一股陳舊的紙張味。
最上麵是一張發黃的合照。
照片裡的女人站在年輕很多的顧衛國旁邊,眉眼很利落,笑起來卻溫和,懷裡還抱著一個還冇多大的孩子。
那是顧沉幾乎已經記不清長相的母親。
顧沉把照片拿起來,手指在邊角停了一下,繼續往下翻。
幾枚舊車票。
一串斷了繩的木珠。
一本褪色的工作證,封皮上的字磨掉了一半。
還有一枚隻剩半邊的黑色徽章。
徽章材質很特殊,不像金屬,也不像石頭,邊緣崩裂,正麵原本的紋路幾乎看不清了,隻能隱約辨出一道斜斜裂開的門形刻痕。
顧沉看到它的時候,心裡莫名跳了一下。
他以前冇見過這東西。
母親留下的物件,他就算冇全看過,也大多有印象。
隻有這枚徽章,像是第一次出現在眼前。
他伸手去碰。
指腹剛落上去,一股極輕的熱意忽然從徽章裡透了出來。
顧沉手指一頓。
他下意識又按了一下。
不是錯覺。
那枚殘損徽章,真的在發熱。
屋裡很安靜。
安靜得連窗外樓下有人收攤時拖動鐵車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顧沉盯著掌心那枚忽然變熱的徽章,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他記得很清楚。
這東西剛纔還是冷的。
下一秒,熱意陡然又重了一截。
像是有什麼沉睡了很多年的東西,被他碰醒了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