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乎在蒲團升起的瞬間,蒼白青年第一個動了。
他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,彷彿饑餓的野獸看到了血肉。
毫不遲疑地衝向距離他最近的一個蒲團,盤膝坐下。
立刻將全部心神投向中央的黑色石碑。
牛頭人戰士也掙紮著起身,大步走向另一個蒲團。
坐下時牽扯到傷口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但他咬緊牙關,死死盯向石碑。
破爛黑袍人拄著骨杖,步伐看似緩慢,卻幾步便飄到了一個蒲團前。
緩緩坐下,兜帽下的陰影完全對準了石碑。
黑眼男子……他依舊沒有動。
彷彿在等待著什麼,又彷彿對眼前的“機緣”並不急切。
陳曦和皇甫清對視一眼。
“按我們自己的節奏來。”陳曦低聲道。
皇甫清點頭:“嗯。”
兩人沒有爭先,也沒有謙讓。
各自選擇了一個相鄰的蒲團,盤膝坐下。
坐下之後,才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黑色石碑的恐怖。
離得近了,那些雜亂刻痕彷彿活了過來。
扭曲蠕動著,散發出更加直接、更加狂暴的精神衝擊。
無數充滿殺戮、毀滅、暴虐、瘋狂的意念碎片,如同潮水般試圖湧入心神。
耳畔彷彿響起了億萬生靈的哀嚎、兵刃的碰撞、世界的崩碎的聲音。
這不僅僅是參悟,更是一種精神層麵的對抗與篩選。
意誌不夠堅定者,恐怕連保持清醒、抵擋這些混亂意唸的衝擊都做不到。
更彆提從中領悟什麼“真章”了。
陳曦閉目凝神,運轉修煉法,守護靈台清明。
她沒有急於去“理解”那些混亂的意念。
而是如同在暴風雨中巋然不動的礁石,先穩固自身。
她回憶起“斬妄關”中最後的明悟——速度是為了守護,牽掛與責任是力量的源泉。
以此為根基,她開始嘗試主動接觸、辨析那些衝擊而來的殺戮意念。
她“聽”到了一種意念:
殺!毀滅一切!抹去所有不同!這是最原始、最混沌的毀滅**。
她又“感覺”到另一種意念:
精準、高效、如同精密儀器般剔除目標,不帶任何情緒,隻為完成“清除”指令。
這是冰冷的、工具化的殺戮。
還有更複雜的:
在殺戮中尋求快感,在毀滅中體悟存在,在血腥中觸控“真實”……
扭曲而癲狂。
這些意念狂暴而混亂,但陳曦的心神始終在混亂中保持著一線清明。
她並未被這些意念同化或嚇退,而是冷靜地觀察、分析、比較。
“這些……都不是‘道’。”
陳曦在心中低語。
“隻是殺戮表現出來的不同側麵,甚至是……被殺戮扭曲的心緒。”
那麼,“戮道真章”的真意,藏在何處?
她將心神緩緩投向石碑本身,投向那些雜亂刻痕的深處。
試圖越過表象的狂暴與混亂,去感知其本源。
另一邊,皇甫清則采用了截然不同的方式。
她沒有像陳曦那樣先穩固防守。
那些狂暴的殺戮意念衝擊而來時,她並未完全抗拒。
反而主動引導了一部分,任由其衝刷自己的意誌。
“轟!”
腦海中彷彿有無數炸彈爆開,暴虐、瘋狂、毀滅的**如同烈火般灼燒著她的理智。
左肩的傷口似乎都因為這意唸的刺激而重新傳來劇痛。
“來啊!”
皇甫清在心中怒吼。
“看看是你們這些無主的雜念更狂,還是我的意誌更硬!”
她以在“斬妄關”中領悟的“掌控”為核。
將這些衝擊而來的殺戮意念,視為一場對自身意誌的“淬煉”與“打磨”。
如同將燒紅的鐵塊放入冰水,劇烈的衝突中,雜質被排斥、析出。
而一些更本質、更接近“力量運用核心”的碎片。
則被她強行捕捉、吸收、消化。
她感受到了一種意念:
力量爆發時的純粹與集中,無視防禦、碾碎結構的暴力美學。
另一種意念:
在絕境中,將一切恐懼、憤怒、痛苦轉化為毀滅效能量的訣竅。
還有:
如何讓殺意本身成為一種震懾、削弱對手的“場”。
這些碎片雜亂、破碎,且充滿了負麵情緒。
但皇甫清憑借其強大的意誌和對力量本質的新理解。
硬生生從中剝離出那些關於“力量運用效率”、“意誌與能量轉化”、“氣勢壓迫”的技巧性核心。
她如同一個在垃圾堆裡翻找寶石的苦工,過程痛苦而艱難。
但每找到一點有用的閃光,便讓她對自身力量的理解更深入一分。
時間,在無聲而激烈的精神對抗與感悟中,飛快流逝。
那炷無形的“香”,正在悄然燃儘。
礪鋒台上,五人姿態各異,氣息起伏不定。
蒼白青年身體開始輕微顫抖,臉上時而猙獰時而迷茫;
牛頭人戰士額頭冷汗涔涔,口中發出無意識的低吼;
黑袍老者周圍陰寒之氣大盛,幽綠火苗幾乎要跳出骷髏眼眶。
黑眼男子……不知何時,他已悄然坐在了最後一個蒲團上。
他依舊安靜,兜帽低垂。
沒有任何能量或精神波動外泄,彷彿隻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。
但陳曦在某一瞬間的心神感應中,隱約覺得。
那黑色石碑散發的混亂意念流,在靠近他周圍時。
似乎……被某種東西悄然“吸走”了一部分。
陳曦和皇甫清,如同風暴中的兩座孤島,雖承受著衝擊,但根基沉穩。
各自沿著自己選擇的路徑,向著那“戮道真章”的奧秘,艱難而堅定地探索著。
時間在絕對的寂靜與精神的劇烈激蕩中,被拉伸得模糊而粘稠。
那炷無形的“香”似乎燃到了儘頭。
礪鋒台中央,七根石柱頂端的暗紅色晶石,毫無預兆地同時熄滅。
從晶石投射向石碑上方能量漩渦的七道光束驟然消失。
那個緩緩旋轉、內部血色雷霆肆虐的漩渦也猛地向內一縮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石窟內蒼白的冷光重新成為唯一光源,將五人的身影在粗糙的岩石地麵上拉得細長。
籠罩整個礪鋒台的浩瀚威壓,如同退潮般迅速斂去,消弭無形。
彷彿一個冰冷的儀式宣告結束。
緊接著,一股無形的、更加精準的掃描波動,掠過五人。
這波動不帶任何情緒,隻是單純地評估。
陳曦感到自己手中的血色符印,以及通過“斬妄關”後在手臂上獲得的那個臨時“劫火”淬體痕跡,同時微微發燙。
彷彿有什麼東西,正通過這些媒介,讀取她剛才一炷香時間內精神與石碑接觸的“深度”與“收獲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