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月之夜,天恒城上空的瑰麗極光罕見地黯淡下去。
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紗輕輕掩住。
星輝隱匿,唯有學院各處建築自生的靈光,在沉甸甸的夜色裡孤獨地亮著,像是散落在大地上的星子碎片。
觀星台第七懸廊,雲海在腳下無聲翻湧。
濕冷的霧氣纏繞著廊柱,將此處與下方燈火通明的學院隔絕成兩個世界。
林雲提前一炷香抵達。
他靜立於懸廊邊緣,【真視之瞳】與【精神感知】早已如同最精細的梳篦。
將方圓數裡內每一縷能量流動、每一寸空間褶皺都梳理了數遍。
無埋伏,無監控,甚至沒有常規的學院守衛靠近這片區域。
唯有懸廊本身古老的石材,散發著曆經歲月洗滌後特有的冰涼與寂靜。
他攤開手掌,那枚純白色的葉片靜靜躺在掌心。
內部星雲流轉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些許,彷彿感應到了某種召喚頻率,微微發燙。
“你是誰……”
林雲在心中又一次默唸這個即將問出的問題。
這並非臨時起意,而是反複權衡後的選擇。
直接詢問“空間基石”的下落?
目標太過明確,無異於將自身最大的軟肋與意圖暴露給一個立場不明、層級極高的觀察者。
詢問彼界戰略?
範圍太廣,而且“瞳”未必會回答,或可能給出真假難辨的誤導資訊。
詢問“燎”的真實動向?太過敏感,可能觸及其背後勢力的逆鱗。
唯有“身份”!
這個最基礎的問題,或許能撬開一扇窺探其立場、動機乃至背後力量格局的窗。
即便得不到直接答案,對方的反應、措辭、乃至迴避的方式,都將成為寶貴的情報。
風險在於,這個問題本身可能被視為一種冒犯。
但他必須賭。
資源困局必須打破,而“瞳”,是目前可見的最高效的“資訊槓桿”。
時間點滴流逝。
當最後一縷微光從天穹隱去,真正的“朔月”降臨。
懸廊內外的光線彷彿被某種力量吞噬,陷入一種連影子都稀薄得幾近於無的黑暗時——
他來了。
並非從廊道儘頭走來,也不是憑空閃現。
而是如同從月光最後消失的那片雲影與廊柱陰影的交界處,被夜色“析出”一般,輪廓由虛化實,悄然凝聚。
依舊是一身素白如雪、樣式古樸的高階導師袍。
銀發如凝固的星河垂瀉,僅以木簪束起部分。
那雙深邃的星眸在暗色中,反而清晰可見。
瞳孔深處細碎的星芒緩慢旋轉,彷彿倒映著另一個維度的宇宙。
他站在那裡,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,卻又奇異地將黑暗“推開”了少許。
形成一個以他為中心的、無形的“場”。
兩人對視,無人開口,唯有懸廊外雲海翻湧的低沉嗚咽。
林雲舉起手中的白色葉片。
葉片脫離掌心,懸浮於兩人之間。
內部星雲流轉驟然加速,散發出柔和卻不容忽視的微光,照亮了方寸之地。
“一個問題……”
林雲的聲音平穩,在寂靜中清晰可辨。
“你是誰?”
“瞳”的目光落在葉片上,又緩緩移向林雲的臉。
沉默持續了數息,久到林雲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內沉穩搏動的聲音。
終於,“瞳”的唇角極其輕微地彎起一個弧度。
那弧度裡沒有笑意,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、對“意料之中”的確認。
“果然。”
他開口,聲音平緩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。
彷彿直接響在林雲的意識深處。
“你選擇了最基礎,也最……直指核心的問題。這很符合我對你的‘觀測’推演。”
林雲不語,隻是靜靜看著他,目光沉靜如古井。
“我是誰?”
“瞳”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,星眸微轉,望向懸廊外無垠的黑暗雲海。
彷彿在回溯無比悠長的時光。
“我是記錄光影變遷的筆,是觀測文明興衰的眼。”
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悠遠。
“我是‘九寰監察司’第七席觀測者,代號‘瞳’。”
“我的職責,是在萬靈學院這片彙聚了中州乃至外八州最耀眼‘星火’之地,尋找那些足以照亮未來、或點燃變數的光芒,並予以記錄、評估、上報。”
監察司!第七席觀測者!
林雲心頭一震。
這個機構在“瞳”之前透露的零星資訊中從未提及。
顯然層級極高,且獨立於常見的學院、軍團體係之外。
“尋找星火?上報給誰?”
林雲追問,雖然這已超出“一個問題”的範疇,但他必須抓住機會。
“瞳”似乎並不介意他的追問,或者說,他本就預料到林雲會追問。
“上報給需要這些‘星火’的存在。”
“瞳”的回答依舊含蓄。
但那雙星眸中旋轉的星光,似乎微不可察地偏向某個方向。
——那是北方,北冥城的方向。
“萬靈學院是搖籃,也是篩選場。真正的天才,真正的‘變數’,不會被埋沒。不同的‘星火’,會吸引不同的……‘注視’。”
他話鋒忽然一轉,目光重新聚焦在林雲身上,那審視的意味更加濃烈:
“比如你,雲。你的思維模式,你對規則那種既遵循又隱含質疑的態度……非常獨特。”
“你是一團同時燃燒著‘秩序之藍’與‘混沌之焰’的火。這樣的火焰,在監察司的記錄中並不多見。”
“所以,你觀察我,是為了將我作為‘星火’上報?”
林雲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。
“觀察,記錄,評估。”
“瞳”沒有正麵回答,但已經算是預設。
“你的潛力,你的危險性,你對既有格局可能產生的影響……這些都是需要被衡量的‘變數’。嚎風峽穀之事,便是一次非常生動的‘壓力測試’。”
林雲背脊微微發涼。
他有沒可能猜到了真相!
“你為何不上報?”林雲盯著他。
“因為結果尚未明晰。”
“瞳”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率。
“核心消失,多方受損,但關鍵目標‘灰燼小隊’全滅,線索中斷。這是一團亂麻,而非清晰的結論。監察司要的是可以寫入報告的‘確定性’,而非懸而未決的謎團。更何況……”
他頓了頓,星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、近乎玩味的光。
“真正的博弈,往往在報告之外。有些‘星火’,過早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反而會失去其……應有的價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