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最終在一條相對安靜的次乾道旁,找到了一處提供暫住的場所。
那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客棧,而是一座由若乾棟獨立石屋環繞著中央庭院構成的建築群。
門口沒有任何招牌,隻有門廊處懸掛著一串風乾的、形似鈴鐺的發光果實,在微風中輕輕碰撞,發出空靈悅耳的聲響。
一位麵容溫和、發間生出幾縷翠綠藤蔓的女性管理者接待了他們。
她隻簡單詢問了預計居住時間,收取了一種通用的、蘊含標準靈能的晶石作為費用。
便將他們引至庭院西側一棟空閒的石屋。
石屋內部簡潔卻舒適,石質傢俱線條流暢。
地麵鋪設著某種溫潤的皮革,牆上鑲嵌著自發光的柔和晶石。
最奇特的是,屋內靈氣濃度似乎比外麵街道還要略高一線,且流轉得更加平和宜人。
顯然經過了簡單的彙聚調節。
“很……‘酒店式’管理。”
皇甫清檢查完屋內簡單的設施,評價道,語氣有些複雜。
這裡的一切都高效、便利、平和,透著一種高度發展的文明纔有的、對細節的周到考量。
安頓下來後,四人並未休息。
接下來的數日,他們如同最耐心的考古學家與情報員。
以石屋為據點,悄然融入“安息城”的運轉脈動。
他們去的地方很多:
城西的“公理圖書館”。
這是一座巨大的環形石殿,內部空間遠比外麵看上去廣闊。
無數懸浮的光幕與實體書卷靜靜陳列,分門彆類記載著曆史、地理、生物、技藝、乃至哲學思辨。
查閱幾乎沒有限製。
中央廣場的“萬靈共感碑”。
一塊高達百米的漆黑石碑,表麵不斷流轉著來自中州各地、乃至外八州的部分公開訊息與通告。
類似一個超巨型的、以靈能為媒介的公共資訊平台。
各區的市集與茶肆。
在購買必需品或稍作歇息時,傾聽來自不同族裔、不同階層生靈的交談片段。
甚至還有一座名為“史鑒廳”的公共建築。
裡麵以幻象與實物結合的方式,陳列著中州曆史上的一些重大事件記錄。
包括……五大獸王的事跡。
他們的行動謹慎而高效。
林雲的【真視之瞳】與【精神感知】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,快速篩選、記錄海量資訊;
陳曦憑借她的細膩與超常直覺,捕捉一切可能有用的資訊;
小櫻的靈覺同樣發揮作用;
皇甫清則以戰士的視角,分析著其中透露出的力量層級、社會動員能力與潛在規則。
獲取的資訊,印證並深化了木雕店主的講述。
同時也帶來了更冰冷、更細節的認知。
關於曆史,尤其是“劫”的上位:
記載確實沒有隱瞞。
在“史鑒廳”關於近古紀的展示中,清晰地以宏大的幻象再現了那場“權柄更迭”。
赤色身影吞噬肅殺之光,舊王崩隕。
旁邊的解說銘文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筆調寫道:
“殺戮之道,蘊極致純粹之理。舊主之律,偏於裁斷規束,漸失鋒銳進取之機。赤戮神女應運而生,其道更為貼近殺戮本源之‘終焉’與‘守護’真意。”
“……權柄循理而變,強者承續,此為九寰秩序生生不息、永不僵化之明證。自此,守護之刃愈利,外邪難侵,內序愈固。”
沒有譴責,沒有道德評判。
隻有對“力量本質迭代”、“強者順應天命”的闡述。
篡位被詮釋為“權柄的自然進化與更合適的承載者出現”,是維持整個九寰秩序活力與鋒銳的必要過程。
關於“劫”對異界的態度:
在一些涉及對外征伐的記載,以及部分哲學思辨類典籍中,提到了第五獸王“劫”的理念。
措辭同樣直接:
“諸界如林,需居安而思危。我九寰文明鼎盛,秩序輝光,然光耀之外,必有陰影蠢動。”
“凡探知之異界,若其道相悖,其力足慮,當以雷霆滌蕩,防患於未然。此乃守護文明存續之須。臥榻之側,豈容異夢酣睡?”
這種觀點,在中州的普遍認知中。
並非殘忍,而是高度的責任感與危機意識。
他們認為,九寰擁有更先進的文明、更完美的秩序,這本身就是一種“道”的優越。
而其他世界,尤其是那些可能發展出不同“道”並具有一定力量的世界,天然就是對九寰秩序潛在的威脅與汙染源。
隻要兩個世界相遇,馬上予以清除,是明智且必要的“守護”。
至於藍星……
他們翻遍了能找到的近期記載與萬靈碑資訊,沒有發現任何直接提及“藍星”或“人類”的詞條。
對彼界絕大多數生靈而言,北極主戰場的戰爭,可能隻是邊境防線上一次針對“未知異界滋擾”的常規清理行動。
甚至未必能引起中州普通民眾的廣泛關注。
隻有最高層和直接相關的軍隊,才知曉詳情。
而“荒文明”的覆滅,在記載中被描述為“對一片混亂失序、且正在對九寰構成威脅的野蠻之地的成功清除。
是守護“九寰”的成功案例。
……
石屋內,夜晚。
自發光的晶石散發著柔和的光線,映照著四張凝重的麵孔。
幾日蒐集的資訊碎片,已在【精神連結】的共享與討論中拚合成一幅令人窒息的圖景。
“所以,‘劫’的激進,在這裡不是缺陷,而是被廣泛認同的、守護文明的優點。”
陳曦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疲憊。
“他們認為自己是在主動清除宇宙中的‘混亂之源’與‘潛在威脅’,是在守護‘九寰’。”
“守護即殺戮,力量即真理……”
皇甫清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石桌麵,眼神銳利。
“這套邏輯在他們內部是圓滿的,自洽的。從個體覺醒,到族群共存,到文明征討,都貫穿著同一種思維:更強的、更符合‘道’的,理應是唯一存在。”
小櫻抱著膝蓋,把下巴擱在膝蓋上,紫瞳有些黯淡:
“他們看‘荒’……就像看需要清除的臟東西嗎?那我們藍星……”
她沒有說完,但意思很明顯。
林雲沉默著,消化著這幾日感受到的那種無處不在的、沉靜的“重量”。
那不是武力脅迫的重量。
而是一種由高度發達的文明、統一強大的意識形態、絕對的力量層級差以及由此產生的、深入每個生靈骨髓的自信與“正確感”所共同鑄就的重量。
這種重量,比百萬大軍更讓人無力。
而“劫”的理念錯了嗎?
對於“九寰”的普羅大眾來說當然沒錯!
而且,是英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