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語氣沒有鄙夷，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和。
“但在中州，在獸王大人秩序的庇護之下，一切紛爭與惡意，都如同烈日下的露水，無法存留。”
他指了指門外熙攘卻安寧的街道：
“你看，萬族共處，各行其道。這都是由於獸王大人的教化與秩序。”
林雲微微一愣。
“那荒野上的異獸……”
教化也需要建立在最基本的智慧之上。
城裡這些覺醒了智慧的生靈還能理解，可是城外可是存在著大量未覺醒的異獸。
而這座城可並沒有任何防禦措施。
“至於城外的荒野……”
店主似乎看出了林雲心裡的疑問，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裡有一種俯瞰孩童玩鬨般的寬容。
“那些尚未覺醒智慧的同胞們，它們依循本能生存、成長，是自然的規律。”
“它們自有覺醒的長輩們，引導它們遠離聚落，直至它們自己睜開‘真實之眼’，理解世界的真諦。到那時，它們自然會被接納，成為我們的一員。”
“就像還沒長大的嬰兒？”
陳曦適時插話，聲音輕柔，帶著恰當的好奇。
“很好的比喻。”
店主讚許地看向陳曦。
“嬰兒需要保護和引導，直到他們能自己行走、思考。中州大地，就是所有生靈的搖籃與家園。獸王大人定下了律令：不得乾涉未覺醒者的自然成長，不得無故欺淩弱小。覺醒之後，則享有平等的權利與義務。”
他的話語裡充滿了理所當然，那是一種根植於靈魂深處的信仰與認知。
“五大獸王……”
林雲沉吟著，試探性地問。
“大家……似乎都很崇敬他們？”
這一次，店主眼中的詫異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聖的肅穆與溫暖交織的複雜神色。
“崇敬？”
他搖了搖頭，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。
“不，那不足以形容。是感激，是歸屬，是呼吸般自然的認同。”
他望向窗外，目光似乎穿透建築，投向了這座城市、這片大地的深處。
“‘磐’大人睜開了眼，我們便從混沌中獲得了‘存在’的意義；”
“‘燎’大人鍛鑄了我們的形體與意誌，讓我們得以挺立於世；”
“‘衡’大人賜予了完美的秩序，讓萬族知道如何相處，如何前行；”
“‘冥’大人調和著光暗，讓生機永不枯竭，讓變化成為可能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、對所有生靈而言都通用的、對強大守護者的信賴。
“而‘劫’大人……她執掌著最鋒利的刃，守護著這一切。她是懸於一切敢於破壞秩序者頭頂的終末。正因為有她在，中州的安寧，才堅不可摧。”
店主的講述平實而真誠，沒有狂熱的口號，隻有深入骨髓的認知。
在他，以及他所代表的中州絕大多數生靈看來。
五大獸王並非高高在上的神隻，而是文明的奠基者、守護者、規則的化身。
他們帶來的安定與繁榮，是切切實實、每日生活都能感受到的“恩澤”。
林雲四人安靜地聽著，麵色如常，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。
他們之前從曆史典籍中拚湊出的。
是獸王輪替的冰冷史詩，是權力更迭的血腥，是“劫”篡位的陰影。
但在這裡，在普通中州生靈的口中，五位獸王，各執權柄，都被整合進一個“共同庇護中州”的敘事裡。
尤其是“劫”——這個在曆史中弑主篡位的“殺戮化身”。
在這裡的形象，依然是“秩序的終極守護之刃”。
她的殺戮特質，被解釋為對“破壞秩序者”的清除，成了安穩的保障。
這種認知上的巨大差異，讓林雲背脊發涼。
這不是欺騙，而是漫長歲月下，被廣泛接受甚至成為信仰的“共識”。
更讓他們心不斷下沉的是。
店主話語中透露出的、那種對“中州秩序”絕對穩固的自信。
以及對城外“未覺醒同胞”那近乎“牧羊人看待羊群”般自然的態度。
強大，正義，穩固，且內部團結。
林雲又隨意問了幾個關於城市生活、貿易、等等的尋常問題。
店主都耐心解答，態度始終溫和。
最後四人禮貌地告辭離開。
重新融入街道的人流，【精神連結】中一片壓抑的沉默。
良久，皇甫清冷冽的聲音響起，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疲憊：
“他們……活得真安心。”
陳曦輕聲介麵：
“因為他們真的被保護得很好。”
小櫻拉了拉林雲的衣角，紫瞳裡滿是困惑：
“林雲，他們說‘劫’是守護者……可是，我們在書裡看到的……”
“曆史由勝利者書寫，小櫻。”
林雲揉了揉她的頭發，聲音低沉。
“而更可怕的是，當這書寫的曆史與現實的繁榮結合在一起，變成了無可辯駁的‘事實’時……”
“而且，‘劫’的‘篡位’，也未必是我們所理解的那種概念！”
他停下腳步，抬頭望向“安息城”上空那永恒般流轉的淡金色天光。
以及天際儘頭若隱若現的、如同支撐天地支柱般的巍峨山脈輪廓。
“我們麵對的，不僅僅是一個武力強大的入侵者。”
林雲的聲音在精神連結中回蕩，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我們麵對的，是一個高度成熟、高度自信、內部高度認同、且自認為正義完整文明。”
“藍星與彼界的戰爭，從‘歸墟’通道貫通的那一刻起，或許就註定了。”
“這無關簡單的對錯善惡。這是兩個世界、兩種文明的碰撞。”
“而種族、文明之爭，往往隻能是你死我活……”
“隻是……”
林雲深吸一口氣，那中州濃鬱到令人窒息的靈氣湧入胸腔，卻隻帶來冰冷的沉重。
“隻是彼界的實力……以及這種實力背後所代表的文明厚度……比我們之前最壞的預估，還要可怕得多。”
“安息城”的祥和街道上，萬族生靈悠然往來，沐浴在獸王的“恩澤”之中。
而四個來自異界的靈魂，卻在這片極致繁榮與安寧的表象下。
看到了冰冷徹骨、幾乎令人絕望的巨大鴻溝。
與一場註定慘烈到超乎想象的、關乎存亡的戰爭本質。
他們的任務，剛剛開始。
而前路，比想象中更加晦暗艱深。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