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在靜謐的閣樓內悄然移動,細小的塵埃在從窗欞斜射而入的光柱中浮沉。
林雲立在書架前,心神徹底沉入了這片由竹簡、玉冊、獸皮卷構成的古老世界
他從書架最上層取下一枚標識為《上古祭祀儀軌輯佚》的玉簡。
精神力探入。
資訊流淌,是不同年代、不同地域祭祀儀式的殘篇彙編。
碎片眾多,但關於「獸王」或更古老的曆史,依舊語焉不詳。
所有儀軌的源頭,皆被籠統地歸結為「承上古遺澤」、「尊獸王之道」。
彷彿那至高存在僅是一個無需解釋的既定背景。
他又查閱了《觀星秘錄殘卷》《蒼莽州風物總覽》《九寰地理考》等數十份典籍。
結果大同小異。
在所有這些被官方收藏、被學者引述、甚至被某些家族秘藏的正統史冊中。
「獸王」或「聖王」的形象被高度提純、固化:
祂是劈開混沌的巨斧,是厘定秩序的準繩。
是文明得以誕生的,明禮樂,分貴賤,興教化,萬物各得其位。此乃萬世不易之基也。」
(一位建立秩序與禮法的「聖者」,描述最詳,功績最顯。)
「王仁德,斂兵戈,促往來。四境安寧,堪稱樂土。」
(一位帶來和平與繁榮的「王」。)
「……(此處有一行字被濃重塗抹,完全無法辨認)……」
(被刻意抹去的痕跡,更顯詭譎。)
「雷霆手段者起,眾皆戰栗,兵鋒所指,天地染血。」
(一位以雷霆殺戮著稱的「者」。)
文末總結般潦草寫道:
「王或蹤跡縹緲,或隱於至高之庭,不顯於世。」
除了被塗抹的一段,這五段描述,五種截然不同的風格與權柄:
統合、征伐、秩序、和平、殺戮。
它們被混雜地記錄在這份殘破的獸皮捲上,中間缺少明確的年代銜接和主角指代。
前麵四段都模糊地統稱為「王」,而最後一段又是「……者起」。
但明顯在這整段描述中,最後一段和前四段都是並列的。
一個強烈的困惑縈繞在林雲心頭:
這描述的,是一位「獸王」在不同時期展現出的不同側麵?
還是……根本就是多位不同的「獸王」,在漫長歲月中先後執掌權柄,各自留下了不同的曆史烙印?
如果是前者,那這位「獸王」的性格與執政理念未免太過變幻莫測。
從征服者到建設者再到殺戮者,跨度驚人。
如果是後者……那一切似乎就說得通了。
不同的獸王,擁有不同的特質和使命,共同塑造了彼界的上古史。
但為什麼所有後世記載,都將祂們模糊、融合、升華成了唯一至高的「聖王」形象?
「五段描述……五……」林雲猛地想起小櫻在客棧裡那個大膽的猜測。
「那個玉簡裡說的『五柱』……會不會,不是指一個,而是……五個?」
當時他覺得這想法過於天馬行空,但此刻,對照這獸皮捲上風格迥異的五段記載,那個猜測突然變得沉重起來。
難道……獸王真的有五位?
第一位,以力統合,奠定乾坤。
第二位,執掌征伐,蕩平寰宇。
第三位,建立秩序,澤被萬世(後世主要傳頌的「聖王」)。
第四位,播撒和平,締造樂土。。
第五位,……(被抹去)……以及那顯現殺戮的「雷霆手段者」。
殺戮……是對內的肅清,還是對外的征戰?!
如果這是真的,那麼一切矛盾都有了支點:
為何記載模糊混亂?
因為需要將多位存在的功績與形象,融合鍛造為唯一的神話符號,以鞏固絕對權威。
為何「聖王」形象最為突出?
因為秩序與禮法是維持文明綿延最直觀、最核心的基石。
但新的、更洶湧的疑問隨之爆炸般湧現:
祂們是共同統治,還是輪替執掌?
是依舊並存,還是早已隱沒?
那被抹去的一行,究竟隱藏了什麼?
彼界對藍星乃至其他世界的入侵,是其中某一位權柄(征伐?殺戮?)的延伸,還是這個複雜「神係」集體的意誌?
更多的疑問湧上心頭,非但沒有解開謎團,反而讓「獸王」的真相變得更加撲朔迷離,深不可測。
手中的獸皮卷似乎重若千鈞。
它不僅承載著古老的墨水,更可能承載著關於彼界真正至高權力的驚世秘密。
但,證據呢?
僅憑這一份來曆不明、殘破不堪的獸皮卷,以及玉簡中一句囈語般的「五柱」。
遠不足以證實如此驚世駭俗的猜想。
這很可能隻是上古曆史記載混亂、後世整理者強行歸因的結果。
林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將獸皮捲上的每一個字、每一處塗抹、甚至皮質紋理的細節,都深深烙印在腦海深處。
然後,他以完全複原的姿態,將它小心捲起。
妥帖地放回那個角落,彷彿從未動過。
無論這猜想多麼驚人,它已如一粒致命的種子,落入心田。
從此,他看待彼界的一切——它的曆史、它的信仰、它的戰爭行為——都將戴上這副懷疑的透鏡。
窗外,夕陽已沉至王宮殿宇的飛簷之下,將天空浸染成壯麗的赤金色。
申時到了。
林雲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袍,麵色恢複了一貫的平靜無波。
他緩步走下閣樓,穿過一排排沉默的書架,推開書庫的大門,步入漸起的暮色。
他能感覺到幾道視線從不同方向落在身上。
——有文吏例行公事的掃視,也有隱蔽在暗處的關注。
他恍若未覺,步履從容穩健,身影逐漸融入王宮外街巷流動的人潮之中。
就像一個最普通的、埋首故紙堆一整日而略帶疲憊的學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