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視線,越過了她,落在了她心愛的白色賓利歐陸上。
曾經優雅流暢的車身,此刻如同被巨獸蹂躪過。
右側車尾在撞擊中嚴重變形,昂貴的漆麵被刮擦得慘不忍睹,露出底下扭曲的金屬。
後側車門被越野車撞得深深凹陷進去,車窗玻璃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,搖搖欲墜。
左側車身也有幾道長長的、猙獰的劃痕,一直從前翼子板延伸到後輪拱。
車燈碎了一隻,另一隻也黯淡無光。
整輛車,如同一個浴血鏖戰後傷痕累累、行將就木的戰士,狼狽地趴伏在山路上,失去了往日的光彩。
許黎唸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上,眼神裏沒有了麵對槍口時的淩厲,也沒有了逃脫追捕的慶幸,隻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、無聲的心疼。
那眼神,像看著一個被毀掉的藝術品,一個被強行終結的夥伴。
陸宴的目光從傷痕累累的車身上收回,重新落回許黎念臉上。
他看到了她眼底那抹清晰的心碎,如同碎裂的水晶。
他向前走了一步,高大的身影幾乎完全籠罩住副駕駛座上的她。他沒有先開口說話,而是伸出了手。
那是一隻骨節分明、修長有力的手,指尖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,還殘留著硝煙的氣息。
他的動作卻異常輕柔,帶著一種與剛才雷霆手段截然不同的溫和。
微涼的指尖,極其小心地,輕輕拂過許黎念臉頰上那道已經凝固的血痕邊緣。
“小家夥,”他的聲音低沉下來,像大提琴最低沉的絃音在山風裏緩緩撥動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,目光卻依舊鎖著她眼中那份為愛車而生的痛惜,“破皮了。”
指尖的觸感微涼,拂過臉頰上那道凝固的細小血痕邊緣,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。
陸宴低沉的聲音像溫熱的泉水,暫時熨帖了她緊繃的神經。然而,當那句“破皮了”落下,許黎唸的目光幾乎是本能地、再次投向那輛靜靜趴伏在黑暗山路上的白色賓利。
引擎蓋下傳出的“嘶嘶”漏氣聲,如同垂死者的歎息,在死寂的山風裏格外刺耳。
月光吝嗇地灑落,勾勒出它扭曲的輪廓,那身她精心養護、光潔如新的白色漆麵,此刻布滿猙獰的刮痕和撞擊的凹陷,如同美人臉上被殘忍劃出的刀疤。
右後輪的位置,金屬嚴重變形,像被巨獸一口咬殘。她最愛的那流暢優雅的腰線,此刻被一道深長的劃痕徹底撕裂。
心口的位置,像是被那扭曲變形的金屬狠狠剮蹭了一下,尖銳的疼。
陸宴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那片瞬間沉落的心疼,濃重得化不開。
他收回了拂過她臉頰的手,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她麵板微涼的觸感和那一絲幹涸的血腥氣。
他微微側身,目光也再次投向那輛曾經耀眼、此刻卻殘破不堪的白色猛獸,眼神平靜無波,彷彿隻是在評估一件普通的損壞物品。
“還能動嗎?”他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清冷,聽不出情緒,目光轉向駕駛位下方複雜的中控台。
許黎念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混雜著硝煙與焦糊味的空氣,強行將視線從愛車的慘狀上撕開。
她利落地解開安全帶,動作間牽扯到手臂上被荊棘劃破的傷口,細微的刺痛讓她眉頭微蹙。
她探身過去,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,按向啟動按鈕。
“嗡…哢…哢哢……”
引擎發出一陣徒勞的、斷斷續續的喘息聲,如同瀕死之人的掙紮,儀表盤上代表發動機的警示燈瘋狂地閃爍著刺眼的紅光,幾秒後,一切掙紮歸於沉寂,隻剩下引擎蓋下那持續不斷的、令人絕望的“嘶嘶”漏氣聲。
“徹底完了。”許黎念靠回椅背,聲音裏透著一股濃重的疲憊和難以掩飾的心痛。
她閉上眼,指尖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。這輛歐陸陪著她闖過多少險境,甩掉過多少追兵,早已不隻是一台冰冷的機器。
陸宴沉默地看著她閉目忍耐的樣子,幾秒鍾後,他轉身,大步走向自己那輛如同從地獄熔爐裏開出來的黑色改裝車。
它靜靜地停在幾米外,雖然車身也布滿了撞擊的刮擦痕跡和幾處凹坑,但整體骨架依舊強悍,像一頭隻是蹭破了點皮的鋼鐵凶獸。
他拉開車門,坐進駕駛座,引擎發出一聲低沉而穩定的咆哮,車燈重新亮起,光柱刺破黑暗,將前方狼藉的路麵和許黎念那輛殘破的白色賓利照得無所遁形。
他降下車窗,看向依舊坐在報廢賓利裏的許黎念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穿透了山風:“過來。”
許黎念睜開眼,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陪伴自己多年的“戰友”,推開車門。
變形的車門發出痛苦的呻吟,她有些費力地擠出來,腳步略顯虛浮地走向陸宴的黑色座駕,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。
車廂內彌漫著濃重的硝煙味和皮革味,還有陸宴身上那種冷冽的、如同雪後鬆林般的氣息。
車門關上,隔絕了外麵的寒冷和血腥。
陸宴掛擋,車子平穩地起步,繞過那輛報廢的白色歐陸,沿著崎嶇的山路繼續前行。車內異常安靜,隻有引擎低沉穩定的執行聲和輪胎壓過碎石路麵的聲響。
顛簸中,許黎念靠在冰冷的車窗上,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、被車燈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黑暗山林。
手臂和臉頰上的傷口在放鬆後開始隱隱作痛,但更痛的是心裏那份空落落的感覺。
“巢穴的‘迷霧’幹擾啟動了。”陸宴忽然開口,打破了沉默。
他單手扶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將一個火柴盒大小的加密通訊器遞給許黎念。螢幕上有簡短的資訊:【幹擾已覆蓋,安全屋C啟用,坐標附後。清除尾巴。】落款是一個抽象的蜂鳥圖案。
許黎念接過通訊器,指尖劃過冰涼的螢幕,確認了安全屋坐標。
組織的效率一如既往,但此刻她心裏堵得厲害,隻是低低應了一聲: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