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宴的視線掃過她依舊蒼白的側臉和微微抿緊的唇線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麽。那輛車,對她而言意義非凡。
車子駛出盤山道,匯入深夜空曠無人的城郊公路。速度提了起來,窗外開始出現零星的燈火。
“我車庫裏的車,”陸宴的聲音再次響起,低沉平緩,如同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,目光依舊看著前方延伸的道路,“你隨便挑。”
許黎念微微一怔,轉過頭看向他。車內儀表盤幽藍的光線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,線條冷硬,看不出多餘的表情。
“沒有相中的,”他繼續道,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波瀾,彷彿隻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,“週末蘇富比那邊有場私人拍賣會,有幾台限量版在冊。帶你去。”
沒有安慰的廢話,沒有試圖輕描淡寫地抹去那輛歐陸的價值。
他用最直接、最陸宴式的方式,給出了承諾——賠她一輛車,更好的。
許黎念定定地看著他冷峻的側臉線條,幾秒鍾後,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懈了一絲。
她重新轉過頭,望向窗外飛速流淌的城市燈火,那些璀璨的光點在她眼底明明滅滅。
“嗯。”她再次應了一聲,聲音很輕,卻比剛纔多了一絲活氣。
心口那塊被愛車殘骸壓得生疼的地方,似乎被一種更複雜、更難以言喻的情緒輕輕包裹了一下。痛惜還在,但另一種沉甸甸的東西,悄然沉澱了下去。
陸宴沒有再說話,隻是握著方向盤的手,指節似乎略微放鬆了一些。黑色的改裝車如同沉默的夜行者,平穩地匯入都市深夜稀疏的車流,朝著蜂鳥標記指引的安全坐標,無聲地駛去。
許黎念那聲輕若蚊蚋的“嗯”,像一片羽毛落在緊繃的弦上,並未完全鬆弛,卻奇異地消弭了車內最後一點劍拔弩張的凝滯。
陸宴的提議,直接、霸道,不留任何推拒的餘地,卻也精準地戳中了她的痛點——那輛香檳色的歐陸GT,不僅僅是一台價值不菲的機器,更是她與父親之間最後、最清晰的紐帶。
父親在她拿到駕照那年親自挑選、親自開回來的禮物,引擎蓋下彷彿還殘留著他手掌的溫度和爽朗的笑聲。
它的毀滅,無異於將她心底某個角落再次狠狠剜去一塊。
陸宴沒有試圖用空洞的言語去填補那個空洞。
他選擇用更堅固、更稀有、更昂貴的金屬與速度去覆蓋它。這很陸宴。
許黎念甚至能想象他車庫裏的景象:冰冷的金屬光澤,充滿力量感的線條,每一輛都價值連城,卻都像他本人一樣,帶著拒人千裏的疏離感。
他大概不知道,或者根本不在乎,有些東西是無法替代的。
但……他給出的姿態本身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擔當,像一塊沉甸甸的磁石,吸附住了她那些因失去而瘋狂下墜的情緒碎片。
窗外的燈火由稀疏變得稠密,城市的輪廓在深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陌生。
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高架上,如同滑行在一條光帶之上。
陸宴不再說話,專注地掌控著方向盤。車內隻剩下引擎低沉而富有韻律的轟鳴,以及空調係統送風的細微聲響。
許黎念靠回椅背,閉上眼,試圖將腦海裏不斷閃回的車禍碎片和父親含笑的臉龐驅散。她需要一點時間,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陸宴這更突如其來的“解決方案”。
————
週末如約而至。
許黎念站在衣帽間的落地鏡前,鏡中的女子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香檳色絲絨長裙,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,也勾勒出纖穠合度的身形。
長發挽起,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線條優美的鎖骨,幾縷碎發不經意地垂落,添了幾分慵懶。
妝容是精心修飾過的,完美掩蓋了眼底殘留的疲憊。她看起來優雅得體,無可挑剔。
妝容是精心修飾過的,掩蓋了眼底殘留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紅腫。她看起來優雅得體,足以出席任何高階場合。
隻是,這身裝扮是為了去挑一輛替代她“摯愛”的新車。
這個認知讓她指尖微微發涼。她拿起手包,深吸一口氣,轉身下樓。
陸宴已經在客廳等候。
他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裝,沒有係領帶,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一顆釦子,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刻板,多了幾分低調的矜貴。
他正低頭看著腕錶,聽到腳步聲,抬眼望來。
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,那目光平靜無波,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,卻又帶著一種穿透性的銳利,讓許黎念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。
“可以走了?”他的聲音是一貫的低沉平穩。
“嗯。”許黎念點頭,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同樣平穩。
他不再多言,率先轉身向外走去。司機早已將車停在門口,不是那晚那輛改裝過的“黑隼”,而是一輛線條更為流暢奢華的賓利慕尚。
陸宴為她拉開後座車門,動作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紳士禮儀,卻又透著不容置喙的距離感。
車子駛向位於城市核心地帶的頂級酒店。蘇富比的這場私人拍賣會設在其頂層的宴會廳,保密性極高,邀請函隻發給特定的頂級藏家和VIP客戶。
入口處安保森嚴,侍者穿著筆挺的製服,無聲地引導著賓客。
踏入宴會廳,一股低調奢靡的氣息撲麵而來。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卻不刺眼的光芒,深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。
衣香鬢影間,是許黎念平時很少接觸的另一個世界——真正的頂級財富圈層。
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雪茄、高階香水和某種屬於金錢與權力的獨特氣息。
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低聲交談,笑容得體,眼神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。
陸宴的出現,瞬間吸引了數道目光。他顯然是這個圈子的常客,甚至可能是中心人物之一。
幾位氣度不凡的中年人舉杯向他示意,陸宴微微頷首回應,腳步卻未停,徑直帶著許黎念走向預留的前排位置。
他的手臂自然地虛攬在她腰後,隔著一層薄薄的絲絨,許黎念能感受到那手掌蘊含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引導意味。
這看似親密的姿態,更像是一種宣告所有權的保護罩。
“陸先生,許小姐,這邊請。”一位穿著考究、笑容恰到好處的拍賣行經理親自上前引導。
落座後,陸宴側頭,聲音壓得很低:“冊子在你左手邊扶手袋裏。紅色標記的是今天上拍的幾台車。有特別感覺的,告訴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