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念心跳漏停一拍。
她看著黎晏聲。
對方表情既不疏離,也不親近,像是在等著她的迴應。
她鬼使神差點了點頭。
兩人走出辦公大樓,已經有司機等在門口,遞給他一串鑰匙,許念跟著他上了一輛吉普。
類似於軍用車,但車牌很普通,也沒有部隊的紅色標識,黎晏聲沒帶秘書,也沒讓司機跟著,而是親自駕駛。
許念係好安全帶,黎晏聲一邊發動引擎,一邊問。
“想吃什麽。”
許念因為生病,沒什麽胃口,但又不好意思明說,隻應了句。
“都行,看您”。
黎晏宣告顯不滿她這個答案。
“你真會為難我。”
許念望著他,一時沒敢吱聲,摸不準他話裏的意思。
黎晏聲打了個方向盤,將車駛出大院。
“有家粵菜不錯,隻是不知道,你能不能吃海鮮。”
許念抿了下唇。
她沒說自己海鮮過敏,但又嘴饞,最愛吃的就是海鮮。
隻淡淡道。
“好,聽您的。”
黎晏聲笑笑,沒說話。
他笑容總是很輕很淺,像石子墜入汪洋,掀不起一片驚濤駭浪。
許念端正坐姿,掌心不自覺碾出層汗。
她小時候做過無數夢,夢想能見到他,夢想能跟他說幾句話。
但唯獨沒想過,有一天,會這麽近距離坐在他副駕駛,被他載著,同他一起吃飯。
並且,還是他提出來的。
許念總覺得,兩人第一次見麵,應該是她先開口,諸如說為了感謝他,想請他吃頓飯之類。
黎晏聲許是注意到她的緊張。
“你是不是怕我?”
許念掌心碾的更用力了。
“您這樣的身份,大家應該都會怕吧。”
黎晏聲唇角又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除去身份,我也是普通人,你不必拘謹。”
許念偷偷小喘了口氣。
她這些年,在戰區什麽驚心動魄的場麵都見過,也采訪過位高權重的,但唯獨沒像坐在黎晏聲身邊這般惶惶不安。
“你為什麽會做記者。”
晚高峰環路擁擠,車子走走停停。
黎晏聲有一搭沒一搭的同她閑談,“而且是戰地記者。”
許念很認真的迴:“因為理想。”
“我從小就立誌當記者,但做戰地記者,完全是意外。”
黎晏聲挑眉。
許念:
“因為沒人願意去,所以便落在了我頭上。”
“你不是自願?”
許念:“也談不上,隻是我父母都不在了,無牽無掛,想著這些事總要有人做,便接下了這個任務。”
黎晏聲搭在方向盤的手指,有意無意的輕敲。
他這纔想起,許念當年申請資助表上填寫著:父母雙亡,由姑姑撫養長大。
“你姑姑身體還好嗎?”
許念:“已經過世了。”
黎晏聲輕敲的手指頓住。
倒真是孑然一身。
有些記者拖家帶口,縱使信念再堅定,也架不住父母妻兒的眼淚。
“感覺怎麽樣。”
黎晏聲又問:“做戰地記者,是不是也挺害怕的。”
許念想了想:
“剛開始怕過,後來就不怕了。”
“為什麽。”
許念:“因為麻木。”
戰爭,死亡,殺戮,恐懼,還有人性的善與惡。
她見過太多太多,就像醫生做久了,也會對生離死別產生鈍感。
“但我覺得,你還不夠麻木。”
許念抬眸。
“半年前,你還救了個孩子。”
許念瞬間被拉迴那天的場景。
她當時是跟同事在外麵吃飯,突遇空襲,原本隻是打算拍些畫麵就撤的,但中途看到一個坐在屍體旁嚎啕大哭的小女孩,模樣還不到兩三歲。
她想都沒想就跑過去,卻被炸彈襲傷,差點連命都丟了。
她也是因此才被調迴國內。
“如果真感到麻木,你不會把自己置於險境。”
黎晏聲音色低沉,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憂慮。
許念歪頭倚靠住車窗,像在自我感慨。
“我隻是覺得,她太可憐了,父母屍體就躺在旁邊,炸成碎塊,血淋淋的,周圍全是轟鳴聲跟嘶吼聲,甚至蓋過她微弱的哭喊,我一時就沒忍住。”
黎晏聲表情凝重。
“保護別人的前提,是先保護自己,你隻有先活著,才能做更多有意義的事。”
許念被他突如其來的嚴肅鎮住。
歪下的頭,也陡然立直,像學生時代見到教導主任。
黎晏聲單手駕駛著方向盤,緩緩開口。
“我這幾天看過你的資料,大學四年,你都拿了全額獎學金,說明你一定很努力,你要記住,你是很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,這世界有許多我們無能為力的事,但隻有活著,你纔有改變他們的可能性。”
許念遲疑,試探著問,“可人終究不是要死的嗎?”
“或重於泰山,或輕於鴻毛。”
許念:“偉人的話,您應該比我更熟悉。”
黎晏聲有點無奈的搖了下頭,隨後淡淡笑起。
不似剛才那般冷硬,倒像是麵對一個不聽話的小孩,拿對方有點沒脾氣。
“看來你思修學的不錯。”
許念被他笑意打動,語氣也輕快些。
“我一節沒落過。”
“偉人的很多思想,的確值得我們深入研究。”
“……”
後半程路,兩人聊的很暢快,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,從新聞到時事,再到政治,最後聊向文學與詩詞,科幻和物理。
看得出黎晏聲底蘊很足,基本沒有他接不住的話。
許念也漸漸放鬆了狀態。
正聊的興起,
黎晏聲將車停穩在路旁:“到了。”
許念這才朝街邊望。
招牌有些舊,簡簡單單寫著“粵家餐館”四個字,沒吃過的人打眼一看,甚至覺得跟“蘭州拉麵”那種店都沒什麽分別。
可走進去才發現人滿為患,許念一度被擠得下不了腳。
黎晏聲手護在她的肩膀,卻沒落下,就那麽半懸著,像用臂彎為她撐起一小片天地。
朝裏麵的老闆娘打了聲招呼,便有人帶他們進入包廂。
能容納八人的圓桌,放在略顯擁擠的小屋裏,寒酸的氣息更明顯了。
黎晏聲撕開濕巾包裝,蹭了蹭手,對身旁的老闆娘報出幾個菜。
“黃魚麵,炒河粉,再來個蝦和蟹,還有湯。”
老闆娘也沒在本子上記,像是很有默契的知道他點什麽,笑著遞上一小袋茶葉,便關門走了。
黎晏聲用桌上的水壺燙了燙杯碗,放到許念麵前。
看她意興索然,問。
“是不是有點瞧不上。”
許念搖頭:“隻是沒想到,您還會來這種地方。”
黎晏聲泡了杯茶,將外套脫下,隨手搭在旁邊的椅背。
“那你覺得,我應該去什麽地方。”
許念抿唇,一時沒敢接話。
在她眼裏,像黎晏聲這樣的人,是不食人間煙火的,觥籌交錯,文山會海,但絕不會跟眼前這家簡陋的小餐館搭上邊。
黎晏聲捏著茶杯的手,放在桌上輕轉了轉。
低眉含笑的樣子,溫潤又不失鋒芒。
他聲色淡淡。
“其實我跟你差不多,隻是運氣好,抓住了機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