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們這代人,多少都吃過些苦,我父親是中學教師,母親身體不好,常年吃藥。”
他講述的很平靜,像是在訴說一段別人的故事。
“那時候家裏窮,但父親對我要求很嚴格,所以成績還不錯。高考那年,我是縣裏唯一考上重點大學的,畢業分配,也是在一個小縣城當辦事員,每天的工作就是寫寫材料,陪領導下鄉,人生一眼就望到頭。”
“那時候我不如你,沒什麽理想,人也浮躁,甚至想過辭職下海,去南方做生意。”
許念:“那為什麽沒去?”
黎晏聲抿了口茶。
“因為有一次,我跟領導去扶貧,村裏有個小孩,跟你當年差不多大,她爸去世,母親是殘疾人,每天放學後她都要先做飯,照顧母親,把地裏活幹完,才能寫作業。”
“那天我們去他家,她隻敢躲在門後偷偷看人,臨走我給她家留下點錢,她媽媽死活不收,說領導也不容易,後來我們都走了,那孩子才追出來,塞了張紙條給我,也沒敢跟我說話,我開啟一看,上麵寫,謝謝你叔叔,我長大也要成為像你一樣的人。”
他說到這,停了下。
“從那以後,我就沒想過辭職。”
許念薄唇微抿,遲疑著問。
“是因為成就感嗎?”
黎晏聲搖頭。
“我那時候,把這種感覺,當成責任。”
不過說完他就笑了。
“但你用詞也沒錯,算是滿足了些小小的虛榮吧。就是被人這麽一指望,反而有些英雄主義。”
許念聽得入迷。
她看過許多黎晏聲在電視裏的樣子。
沉著,冷靜,說話辦事,滴水不漏,彷彿天生就是身居高位的,他應該有著清晰的規劃與目標,從年輕時就知道自己要什麽。
許念從沒想過。
原來他跟許多人一樣,也迷茫彷徨過。
“那現在呢?”
許念問:“有沒有很慶幸,自己堅持下來。”
畢竟,這條路,他沒選錯。
他走到多少人一輩子都難以企及的巔峰。
黎晏聲目光注視著沉底的茶葉。
他眸色很深,似乎也在思考這個問題。
“我無法迴答你。”
黎晏聲像是自喃道。
“我有時看檔案,看到夜深,從辦公室的窗戶望出去,街上一個人都沒有,也會想自己做的許多事,到底對不對,有沒有意義,但第二天鬧鍾一響,我還是要去開那些會,簽那些字,因為所有人,都在等我做決定。”
許念望著他,好像有點明白了。
黎晏聲是個責任感很重的人,也是被責任捆綁的人。
外界隻看他風光無限,但沒人知道,在許多個夜裏,他其實內心也有彷徨,無助,甚至是孤獨。
就像他說的。
褪去這層身份,他也隻是普通人,有普通人的情感和情緒,但被他壓抑住了。
因為他背負的枷鎖,是不允許他有任何衝動和失控的。
有服務生進門傳菜。
兩人對話被迫中斷。
許念起初對這裏的飯菜是沒什麽期待的,她今天也的確胃口不好。
直到她嚐下第一筷,驚豔的放起亮光。
黎晏聲睨著她下意識流露出的小動作,唇角勾起抹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“好吃嗎?”
他忍不住發問。
許念由衷感歎:“太好吃了!”
黎晏聲沒說話,但眼角的笑紋更深。
他初見她時,她站在台下,一身職業裝,幹練有素,提出的問題,尖銳犀利。黎晏聲後來又特地翻看過她在戰區播報的畫麵。
即使炸彈就在她身後不遠處墜落,街上每個人都神色匆忙的逃命,她卻挺立在那,像棵寧折不彎的翠竹,看似弱不禁風,卻流露出骨子裏的剛性。
他以為她應該是沉靜的,又略帶棱角的,但絕對跟嬌滴滴這三字沾不上邊。
而此刻她吃東西的樣子,卻明明就像個沒長大的小女孩。
他舀了碗湯給她。
“嚐嚐這個。”
許念接過碗,用小勺抿了一口,立時笑的明媚肆意,衝他直點頭。
“嗯嗯,你是從哪兒找到這家店的。”
黎晏聲輕描淡寫:
“應酬太多,有時候吃膩了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,就讓小劉帶我下館子,他是個饕客,知道很多這種好吃的蒼蠅小館。”
許念咬著小勺,思忖,“看來劉秘書真是辛苦了。”
黎晏聲挑眉:“怎麽說?”
許念:“您沒聽說過,領導一句話,小兵跑斷腿嗎?”
“您隨便交代的事,對其他人來說,便是聖旨,就算他不是饕客,也得變成饕客。”
黎晏聲蹙眉:“現在的媒體,都這麽陰謀論?”
許念咯咯笑起來:“陳述客觀事實,解讀百態人生。”
“我們報社的創刊宗旨,您別介意,我開個玩笑。”
黎晏聲濃眉舒展:“我倒不至於這麽小氣,隻是覺得,你太過執拗,有天可能會因此受傷。”
他剝了顆蝦放到許念碗裏。
“你是我資助的學生裏,最優秀,也最爭氣的一個,所以我很為你感到驕傲,但同時也為你感到擔憂。”
許念:“擔憂什麽?”
“你太過執著,但這世界,並不適合理想主義生存。”
他用紙巾擦了擦手:“我擔心你有天會因為自己的理想殉道,這不是我希望看見的。”
許念耳根燙紅。
雖然他語氣很嚴肅,但又讓人感受到,他在關心自己。
黎晏聲繼續:“我看的出,你是個很純粹的人,但我希望你照顧好自己,也保護好自己,不要讓我有天收到你的壞訊息,你不是孑然一身,起碼在這世上,我會一直關心你,並為你的離去而感到難過。”
許念望著他,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,隻剩小鹿亂撞的心跳。
天知道她為什麽會這麽拚。
沒見過戰爭的人,是不懂得那是怎樣的殘酷,可許念後來之所以不怕,並不是像她說的麻木,還有層很深的原因。
就是她從小都在經曆死亡,父母至親,再到戰場,她早把生死看透,覺得人總是要死的,或早或晚,在平庸苟且和猶如煙火般短暫絢爛之間,她一直傾向後者。
生要生的有價值。
死亡來臨時,便沒什麽可遺憾的。
況且,她還能和父母親人,早些在另一個世界相聚,想到這些,許念便覺得,死亡沒什麽可怕的。
她垂著眼,露出眸底的一小團陰影。
她的聲音很輕。
“謝謝,我會記得您說的話。”
氣氛陡然有些凝重。
黎晏聲桌上的電話震響。
許念無意掃了眼。
備注署名:孩子媽。
她覺得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猛紮。
“抱歉,我接個電話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