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念臉頰漲紅。
雖然跟黎晏聲已經足夠坦誠相見,但這麽明目張膽她還是有點害羞,把手抽迴。
窗簾拉的嚴嚴實實,將室內裹著層溫柔的昏暗。
黎晏聲翻了個身,重新將人抱緊。
“我要不行了,你會不會不要我。”
他音線壓的很低,閉目的樣子,讓人更覺得他像隻祈求憐愛的小狗。
他很在意這事。
怕自己變老,怕自己不行,怕許念不再愛他。
許念還被剛才那陣觸碰弄得臉紅,敷衍著:“我不看重這些。”
黎晏聲:“那是你年輕。”
“年輕有資本揮霍浪費,自然對很多事情都不會在意,可我要是八十歲,一無所有,一無是處,你還愛我嗎?”
黎晏聲撫過許念小腹,又摸到那塊疤痕。
未出世的孩子,原本是他和許念最深的連結。
他年輕時,沒這麽在意過孩子,跟江禾結婚,也隻是在該做什麽的年紀,就做了什麽事,按部就班,四平八穩,如同他這個人的性子。
後來發生的事,打破這種平穩,可他依舊堅信人生也不是隻有結婚生子這點事。
理想主義者,都有自己更崇高的信念。
而許念是意料之外。
是他從未敢想,卻闖入他世界的天使。
鐵樹開花,老木發新枝,讓他滋養出想要擁有俗世情愛的執念。
黎晏聲掌心攥過她腰圈,把人往懷裏鎖更緊。
許念這才反應過來老東西好像又給自己整抑鬱了。
她終於哄了哄。
“愛你,你就是七老八十,我也愛你。”
她說的有點敷衍,可黎晏聲卻還是勾笑:“不愛也沒事。”
他呼吸撩在許念耳邊:“沒有人會喜歡一個糟老頭子,這很正常。”
黎晏聲笑容寬厚。
許念抬眼望他,似乎想從黎晏聲的神態中揣摩出蛛絲馬跡。
黎晏聲情緒脆弱敏感的好像一碰就碎。
起碼在許念麵前是這樣。
大概是真的年紀大了,而許念還離開五年,把他所有銳氣都磨光。
第二天黎晏聲就開始晨跑健身,鍛煉身體,順便抽時間打打籃球。
體育場內。
一群荷爾蒙爆表的年輕人中間摻雜著幾個明顯上年紀的老同誌。
黎晏聲跟小夥子比不了,但跟那群老胳膊老腿都伸不開的男人還是強許多。
隻是身體對抗跨步上籃改為更省力的三分。
人沒有必要去拿自己的短板去跟別人的長處硬剛,年輕有年輕的優勢,可年長也有年長的好處。
時間沉澱讓他更具有大局觀,和足夠的資本去碾壓那群小鮮肉。
畢竟控球時沒人真的敢從他手裏搶奪,更沒人敢和他衝撞。
黎晏聲玩了半場,看看時間,該去接許念迴家。
擺擺手,換了衣服,讓司機將車開到老周家樓下。
許念迴京後,因為工作原因,跟老周相處時間開始增多。
雖然出門前跟黎晏聲報備了,就怕他多想,可沒想到他會來接自己。
黎晏聲嘴上大度,心裏還是緊張的拈酸吃醋。
他得在許念生活圈子晃,晃到讓所有人都知道,許念是屬於他的,並且兩人恩愛的很,其他打許念主意的最好不要肖想。
這種暗戳戳的小心思讓他坐立難安,眼睛時不時朝樓上瞥。
最後覺得來都來了,他幹脆直接上門又怎樣,否則老周可能還不知道他接許念呢。
拉開車門,他緩步朝電梯走。
老周的資訊,他都瞭如指掌。
電梯門開,一層有五戶,他朝最裏的那間走。
摁下門鈴,便聽見裏麵有腳步聲,老周過來開的門,見到黎晏聲,明顯微微一愣。
黎晏聲:“我找許念,接她迴家。”
他說話時,嘴角還溢著點淺淡的笑,有種勝券在握的信心滿滿。
許念聽見動靜,也從屋裏跑出,見到黎晏聲更是一愣,驚愣中還有點不滿,可她沒說話,隻是嗔怨的與黎晏聲對視。
明明出門時都跟他說清了,他還要跑來,並且今天不是隻有她和老周,還有其他幾個一起工作的同事。
黎晏聲這種不打招呼就擅自做主的隱秘掌控感,讓人窒息。
她一直小心翼翼嗬護著黎晏聲心情,可不代表許念就是個提線木偶,她其實特別反感黎晏聲對自己管控過多。
哪怕出於好心,也不是許念想要的。
可黎晏聲已經堂而皇之的出現,許念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。
不走黎晏聲鐵定會惱,會覺得下不來台,大晚上的再心髒病犯,折騰她,她可受不了,拎了外套,跟老周交代幾句,也沒管黎晏聲,從他身邊繞過,氣鼓鼓得朝電梯走。
黎晏聲看出來了,跟過去。
“不高興?”
許念依舊不說話。
電梯門開,許念自顧自進去,黎晏聲摁下一層鍵,電梯緩緩下行,許念才終於開口。
“你下次,你下次能不能別這樣,你讓我很難堪。”
黎晏聲剛才還如沐春風的臉,陡然有些陰沉,可他又不敢發作,隻能硬著頭皮哄:“怎麽了,接你迴家不行?”
許念:“那你好歹說一聲啊,你發條簡訊,或者告訴我你到了,我忙完自然來找你,你直接上樓敲門算怎麽迴事?”
黎晏聲頂住口氣,但音色還是沉穩和緩的:“我為什麽不可以上樓敲門?我就這麽見不得人?還是你跟老周……”
他抿了下唇。
今天黎晏聲還算有腦子,沒脫口而出那些傷人的話。
繼而調轉話峰道歉:“我不知道你們很多人,你今天隻提了老周,我以為就你們兩個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必須來宣誓主權?”
許念抬眼瞪他:“我是喜歡你,但不代表我就是你的私有物,不代表我天天都要圍著你轉,況且就算隻有我和老周兩個人又怎樣,我們兩個清清白白,老周從來沒對我做過任何不規矩的事,我怎麽就不能和他有單獨時間相處,一起工作?我什麽都聽你的,什麽都以你為先,可你為什麽就不能替我考慮考慮?我剛讓自己生活迴到正軌,你為什麽非要搞破壞。”
黎晏聲碾了下牙根。
許念字字句句,都是對他的指責,可明明今天他是好心來接許唸的。
雖然,雖然他包藏了一點自己的小私心,可情意的確是好的,許念不領情就算了,還劈頭蓋臉給他一頓數落,黎晏聲氣壓跌到穀底。
但鑒於他不想和許念吵架,閉嘴沒有出聲。
言多必失,少說少錯。
許念鬧情緒的時候,如果哄不好,起碼少招她煩也行。
迴家路上,就連司機都看出兩人今天氣場不對。
一句話沒有。
全都板正的各坐各的。
往日他倆可不這樣,好的蜜裏調油,絲毫不拿司機當人。
以至於司機今天開車都格外穩,但又暗戳戳的踩緊油門,想快點把這兩尊大佛送迴去。
他倆明顯都在憋著。
可以當著外人秀恩愛,但沒辦法當著外人吵架。
特別是許念,她根本就不是悍婦型別的。
中途許念手機響,是老周發來的語音條,她轉為文字看。
黎晏聲目光跟著瞥。
一條兩條他還能忍,可兩人說起來就沒完,關鍵許念還不理他,他情緒又開始上頭。
“你不用轉文字,人家給你發的語音,轉文字多麻煩,反正我也沒權利管你,你想做什麽都可以。”
許念嚥了口氣,快速給老周迴完訊息,鎖上螢幕,也不再理。
但老周很多訊息,是發在幾人的工作群,所以手機還是震個不停,許念原本就是顧慮黎晏聲感受,打算迴家再看的,黎晏聲陰陽怪氣。
“怎麽不迴了,萬一找你是很要緊的事,被我耽誤了怎麽辦。”
“我今天的確做錯了,我不該來接你,打擾你們工作。”
“下次不會了。”
許念自然聽得出他話裏有話。
但凡氣量小點,都得被老東西氣死。
可許念太愛他了,並且脾氣好,能忍,硬生生憋住沒迴嘴。
黎晏聲也不再言語。
迴了家許念兀自上樓,掀開電腦忙工作,也不搭理黎晏聲,黎晏聲知道她在慪氣,可自己心裏也委屈的很,在許念麵前溜達兩圈,最後還是坐到旁邊沙發,看許唸到底在忙些什麽。
許念沒什麽見不得人的,即使知道黎晏聲目光就在背後緊盯著她的電腦螢幕,她也沒管。
過了會老周從兩人四下的對話方塊發來訊息。
“沒事吧,那老頭沒欺負你吧。”
許念看清這句話,用快捷鍵迅速切換別的頁麵時,已經晚了。
黎晏聲盡收眼底。
搭在膝頭的指骨微碾,腮線繃的冷硬。
老周喊他老東西或許不是最致命的,致命的是許念藏什麽。
而且老頭這個稱呼,是許念給他起的,這很難不讓人懷疑是許念私底下跟老周吐槽過什麽,也用的這個稱呼,所以老周才會跟著叫。
黎晏聲有氣,卻隱忍不發,等著許念來哄。
可許念似乎是不知道怎麽哄,再加之她也有點鬧情緒,兩人一時間就僵在那。
原本暖融融的屋子,被這種針鋒相對的氣場壓製的彷彿結冰。
黎晏聲最終按捺不住:“你就沒什麽想說的。”
許念抿唇。
她的確不知道說什麽。
黎晏聲等了半晌,等不來想要的迴應,一怒之下就要起身離去,可身體跟心都有些戀戀不捨,硬是挪不動位置。
他想隻要許念轉過頭,跟他說幾句話,哪怕是不好聽的,帶著嬌嗔和怨氣的,都無所謂,隻要她肯說。
【你別多想,我倆沒什麽。】
【老周就是開玩笑】
說什麽都好。
可許念沒有。
電腦還在彈出提示音,老周頭像亮了又亮,許念卻不敢開啟,這無疑增加了黎晏聲惱怒。
他又問了一遍:“你不說你倆沒什麽嗎,沒什麽,所以私底下一起罵我老東西?”
許念終於肯迴頭看他一眼。
解釋的話就含在嘴邊,卻說不出口。
黎晏聲臉色很嚇人。
這次是真踩到他神經,更踩到他作為男人的自尊和底線了。
他能接受許念罵他老,但接受不了別人這麽說,更接受不了許念跟別人這麽吐槽。
黎晏聲心如死灰。
像自嘲的嗤笑一下,起身,關門離去。
許念突然覺得是不是自己過分了。
可她不是故意的啊,更沒跟老周說過什麽,怎麽就又鬧脾氣。
整天都跟哄小孩似的哄他,許念也有點累。
她沉了口氣,暫時不想理。
他要走就走,腿長他身上,自己又攔不住。
這種冷戰維持了兩天,許念就苦思冥想了兩天——要不要跟黎晏聲繼續下去,還是像往常那樣,硬憋著什麽都不說。
人是會不斷成長變化的。
經過五年的分別,特別是知道黎晏聲身體不好後,許念就格外珍惜這種跟黎晏聲相處的時光。
她有時候想,人這一輩子,來到這個世界,究竟是為了什麽,滿打滿算,不過三萬天,而很多人,還活不到三萬天。
她十幾歲,心裏眼裏,便隻有一個黎晏聲。
特別是當桐桐跟她說,黎晏聲心髒病犯,住進醫院時,許唸的確在腦海裏一閃而過,如果黎晏聲真的不在了,去世了,她該怎麽辦。
本能告訴她的結論,竟然是,她也不想活了。
她突然覺得所有想做的事,都不如黎晏聲對她來的重要。
黎晏聲在,她彷彿纔有力量去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,哪怕遠隔千裏,隻要知道這世界他存在著,許念就覺得心內安寧。
可一旦黎晏聲不在。
天高海闊,地球5.1億平方公裏,都隻讓她感覺空空蕩蕩,沒了歸屬。
這樣想著,她就不願再跟黎晏聲慪氣了。
摸出電話,在對話方塊刪刪寫寫,怎麽措辭都感覺不對,最後直接撥過電話。
對麵響過很久都沒接。
許念有點喪氣。
這老頭怎麽氣性這麽大,她都主動低頭了,結果還不接自己電話。
不過想到黎晏聲從沒有這樣過,而且他有時候忙起來,手機會靜音,也有沒聽見的可能,許念又撥了他的公務電話。
這次也是響了半天,才接通。
這電話一般在劉秘書手裏。
許念音量婉轉:“呃,他在忙嗎,我找他有點事。”
劉秘書頓了頓。
看向休息室內的房間,知道許念沒事是不會打這個手機的,更知道黎晏聲房間裏還有誰,隻能應和道:“在開會,可能不方便,您有什麽事,我幫您轉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