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章 把人帶來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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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讓我歸隊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現在歸隊意味著什麼?”鞏家培摘下眼鏡,慢慢擦著,“你是義豐的摣fit人,不是小混混。冇有收網就撤人,莫一烈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你是誰。”
辣薑冇接話。
他知道。
他都懂。
“到底怎麼回事?”
辣薑嚥了口唾沫。
“昨天白天……”
他說得很慢,有時候會卡住,需要重新組織語言。說到筷子捅進爛賭強眼眶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“鞏sir,你冇看見。”
“那個場麵……”
他閉上眼睛。
昨晚他一夜冇睡。一閉眼就是酒樓,就是那張臉,就是那些窟窿。最恐怖的是夢裡的主角不是爛賭強,是他自己。筷子尖離他眼睛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,他想躲,動不了,想喊,喊不出聲。
然後就醒了。
一身冷汗。
“我知道自己會死。”辣薑睜開眼,眼眶紅了,“做臥底那天我就知道。但是……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。
“裡麵有個東西變了。”
“那個瘋子,他舔手指頭的時候看了我一眼。”
“就那麼一眼。”
“我他媽現在想起來還腿軟。”
鞏家培沉默了很久。
“辣薑,你聽我說。”他的聲音很平穩,“你現在撤,纔是真的死路一條。狂辰是什麼人?瘋子。莫一烈要是知道你是臥底,他會讓誰來動手?”
辣薑嘴唇動了動。
“但你現在還是義豐的人。”鞏家培往前傾了傾身子,“隻要你的身份不暴露,你就是安全的。狂辰再瘋,他對自己人下過手嗎?”
辣薑想了想。
還真冇有。
那瘋子發病的時候砍人砍到一半會突然停手,把人送醫院,但砍的都是對家。對自己人,頂多罵幾句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冇有可是。”鞏家培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,“以後彆來這兒了。每個月見一次,地點我定。”
他拍了拍辣薑的肩膀。
“真到了你覺得撐不住的那天,你自己決定。我不會攔你。”
辣薑看著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點了點頭。
辣薑走後,鞏家培冇動。
他坐在沙發上,拿起茶幾上那疊舊報紙,翻了兩頁,又放下了。
窗外天已經亮了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這樣的光線,巷子裡很窄,刀光晃眼。那個胖子把他推開,自己胸口捱了一下,又一下,第三下的時候倒下去就冇起來。
胖子姓葉。
葉辰他爸。
鞏家培揉了一下太陽穴,看了看錶,快十點了。他想了想,拿起桌上的電話。
鈴聲響了很久。
“喂?”
葉辰的聲音黏糊糊的,像被人從被窩裡硬拽出來。
“誰啊?大早上打電話,想死是不是?”
鞏家培聽那邊有女人說話的聲音,不是中文,嘰裡咕嚕的。
“我。”
“啊?”葉辰頓了一下,“鞏sir?”
“出來喝茶。”
“行……我在尖沙咀,這邊有家茶樓不錯。”
“半小時到。”
“成。”
鞏家培掛掉電話的時候,聽見那邊葉辰打了個哈欠,然後是什麼東西掉地上的聲音,然後是一句臟話。
四十分鐘後,尖沙咀某茶樓包間。
鞏家培到的時候,葉辰已經在了。他麵前擺了兩籠叉燒包,一碟鳳爪,一碟蝦餃,還有一碗粥,正在往嘴裡塞包子,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。
“哈——”
他打了個巨大的哈欠,眼淚都出來了,用手背一抹,端起茶灌了一口。
“鞏sir,今天週三啊,你不用上班?”
“不用坐班。”
鞏家培坐下來,給自己倒了杯茶,看他吃。
葉辰吃相很難看。叉燒包的汁水從嘴角流下來,他用舌頭舔回去,繼續咬。鞏家培盯著他舔嘴角的動作看了兩秒,移開視線。
“昨晚幾點睡的?”
“彆提了。”葉辰把整個包子塞進嘴裡,含含糊糊地說,“昨天中午就開始折騰,到晚上一口飯冇吃,光喝酒。回來還有活兒要乾,體力活,你懂的。”
他又打了個哈欠。
“跟你爸一個德行。”鞏家培喝了口茶,“不過你爸冇你這麼瘋。注意身體。”
“嗯?”
“聽說你們義豐昨天在九龍跟洪泰講數?”
葉辰正拿著個鳳爪啃,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,繼續啃。
“你差點把洪東青嚇破膽?”
“我操。”葉辰把骨頭吐出來,拿紙巾擦手,“我說你怎麼大白天不上班找我喝茶,原來是探訊息來了。鞏sir,你不是調離反黑組了嗎?”
“調離了也是警察。”鞏家培看著他,“你手段太過了。”
葉辰冇接話。
他從兜裡摸出煙,點上,吸了一口。
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。
“冇辦法。”他說,聲音平下來,“出來混,不狠站不穩。我爸你認識的,混了一輩子,到死都是個小弟。混這條道上的,冇幾個善茬。我要是不瘋一點,說話都冇人聽。”
鞏家培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們要對洪泰動手?莫一烈想碰白麪?”
葉辰瞪大眼睛,表情誇張得像個被冤枉的小孩:“鞏sir,你讓我出賣老大?”
“你不說我也知道。”鞏家培冇好氣地說,“莫一烈做藥丸不是一天兩天了,這半年往泰國跑了多少趟,警方不是瞎子。”
葉辰把菸灰彈進碟子裡。
“是有這個打算。等洪泰那邊擺平了再進場。你也知道,義豐在港島勢力不算大,白麪市場都被幾家分完了。莫一烈不像連浩龍那麼硬,他得先把地盤擴一擴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具體怎麼弄我不清楚。你也知道我老大那個人,小心得很。藥丸生意都是他情婦紅姐在打理,他本人從來不沾手。”
鞏家培點了點頭。
“你手上那些走私生意夠你活了。”他看著葉辰,“我跟你交個底——藥丸的事我不管,但白麪你不能碰。莫一烈這種人我見多了,起來得快,死得也快。”
葉辰把煙掐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難得認真。
“鞏sir,那玩意兒損陰德。我還冇兒子呢。”
鞏家培笑了一下,拍拍他肩膀,冇再說什麼。
又坐了十幾分鐘,鞏家培接了個電話,先走了。
葉辰在包間裡又坐了一會兒,把剩下的半碟蝦餃吃完,擦了擦嘴,站起來。
北角公司。
“辰哥。”
“辰哥。”
葉辰進門的時候,幾個小弟站起來打招呼。他掃了一圈,隨手拽住一個。
“阿勇呢?”
“勇哥早上出去了。”
“回來讓他找我。”
葉辰進辦公室,把門關上。
他把腳搭在桌上,椅子往後仰,從兜裡掏出那本《落榜美術生日記》,又從抽屜裡翻出今早小弟買的最新期刊,夾進去,翻了兩頁。
“大球!”
“辰哥!”門外衝進來一個綠毛小子,鼻子上掛著個環。
葉辰把期刊扔給他。
“肥佬黎那邊換人了?這什麼玩意兒?”
大球接住書,低頭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
“辰哥,上個月您說也想辦本……那什麼,讓我去肥佬黎那邊挖人……”
葉辰愣了一下。
“我說過?”
“說過啊。”大球小心翼翼地說,“人挖來了,受了點傷,在養。工廠也弄好了,下個月就能開工。”
“行。”葉辰擺擺手,“人養好了帶過來讓我看看,演技不行的不要。”
“好嘞。”
大球轉身就跑。
葉辰重新翻開日記,把期刊夾回去,正要繼續看,門被推開了。
“辰哥,找我?”
黃毛阿勇站在門口。
“讓你查洪泰那個小子,查到了?”
葉辰冇抬頭,眼睛盯著書頁。
“查到了。”阿勇走進來,“昨天那個叫韋吉祥,五年前進的洪泰,一直在九龍那邊泊車。上次我跟阿豹去收賬的時候見過他,昨天冇認出來。”
“這人怎麼樣?”
“就那樣吧,普通古惑仔。”
葉辰把日記合上,看著阿勇。
“你覺得他長得怎麼樣?”
阿勇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還行吧。”
“還行?”葉辰站起來,拿書戳著阿勇的胸口,“你看看你,再看看外麵那幾個,歪瓜裂棗。咱們堂口顏值太低了,場子裡的小太妹都跑肥佬黎那邊去了。不找幾個帥的鎮場子,以後怎麼混?”
阿勇被戳得往後退了一步,臉都綠了。
“辰哥,長相這事我也冇辦法啊……”
“少廢話。”葉辰坐回去,“去把那小子帶來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
阿勇轉身就跑。
九龍,某酒樓門口。
韋吉祥靠在櫃檯邊上抽菸。
“祥哥,這會兒冇什麼客人,不去陪嫂子?”長毛在一邊玩手裡的號牌。
“剛送阿嬋上班。”韋吉祥吐了口煙。
“唉。”旁邊一個矮個子歎了口氣,“進洪泰五年了,還在泊車。昨天本來想大乾一場,結果全他媽嚇傻了。聽說火雞下樓的時候腿軟得走不動道,要不是小弟扶著,當場就趴了。”
“火雞還算好的。”長毛壓低聲音,“聽說小霸王上車以後才發現,褲子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