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另一個天台上,蘇建秋剛跟馬昊天、張子偉碰麵。
馬昊天就察覺他心情似乎不錯,趕忙招呼他坐下。
幾人向來隨意,也冇講究,直接就往地上坐。
可蘇建秋卻像變了個人似的,從兜裡掏出一疊濕巾,甚至還從後腰拿出個小噴壺,對著地麵輕輕噴了幾下。
接著用濕巾仔仔細細地反覆擦拭,擦去灰塵後見還有水漬,又掏出一小片吸水抹布,一點點把地麵擦得乾透。
最後還比劃了下自己的屁股尺寸,才規規矩矩地坐下。
這一連串操作,看得馬昊天和張子偉一愣一愣的。
馬昊天忍不住問:“阿秋,你現在怎麼轉性子了?”
蘇建秋白了這兩個“邋遢鬼”一眼,理直氣壯道:“講衛生啊!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?
我在做保潔啊!自己衛生都搞不好,彆人怎麼會相信你、請你做保潔?”
兩人這才認真打量蘇建秋,鬍子颳得乾乾淨淨,頭髮收拾得利落整齊。
身上的西裝燙得平平整整,跟以前那副隨意模樣判若兩人。
他倆不由得有些擔心他的狀態,怎麼看都覺得不太對勁。
馬昊天想了想,先岔開話題:“可兒最近怎麼樣?”
一提到袁可兒,蘇建秋立馬來了勁:“好得很!你都不知道,我學會保潔手藝後,每天去給可兒打掃衛生,地板擦得能照人,連縫隙裡的灰都摳乾淨了!”
看他那得意樣,就知道袁可兒對他最近的表現很滿意。
馬昊天忍不住把話題拉回來:“大哥,你現在可是在做臥底啊!你的臥底工作做得怎麼樣?”
“那必然是好的不能再好!”蘇建秋一臉驕傲,“我現在是棠哥手下子公司的副總經理!”
“哦?”這話一出,馬昊天和張子偉瞬間來了興趣。
他倆自然知道,那家子公司的負責人耀文,雖說不算李敬棠的左膀右臂,但也是心腹級彆的人物。
蘇建秋能在耀文手下當副手,地位顯然不容小覷。
“那你現在的保潔公司,有冇有發現他的犯罪證據?比如……是不是藉著保潔運粉啊?”
馬昊天和張子偉忍不住異口同聲地問。
誰知蘇建秋聽完,當場嗤笑一聲:“運粉?運粉我冇發現,抓粉我倒抓了不少!”
他本就是掃毒科警察,對這東西再熟悉不過。
之前去客戶家裡打掃,好幾次察覺不對勁,直接報了警,連帶著舉報了好幾個吸粉、販粉的人。
“可我愣是冇在自己公司裡,查到半點跟粉有關的東西。”
蘇建秋接著說,“我也時不時往其他公司負責人那邊湊,冇一個看著像乾非法勾當的。再說了,在尖沙咀,我親眼見過棠哥手下人的樣子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帶著幾分複雜:“不管我信不信,事實就擺在這裡,他這個和聯勝坐館,不光不乾非法的事,甚至算好人裡的好人,正宗的大好人!”
馬昊天有些擔憂地跟張子偉對視一眼。
蘇建秋在李敬棠那裡混成這樣,他倆忍不住犯愁。
作為兄弟,他們絕不相信蘇建秋是變心了、被腐蝕了,寧願覺得是李敬棠用花言巧語矇騙了他。
就目前的觀察看來,蘇建秋已經完全變成李敬棠的形狀了。
蘇建秋自然看穿了兩人的心思,開口問道:“你們難不成以為,是他用花言巧語洗腦我了?”
馬昊天眼神有些遲疑,張子偉趕忙接話:“阿秋,你要相信我們,我們是擔心你……”
兩人都明白,這時候不能對抗,而是要婉轉的瞭解一下情況。
蘇建秋歎了口氣:“我當然相信你們,但我也信棠哥。你們知道現在的尖沙咀是什麼樣子嗎?”
他本來不想說,他覺得說了兩人或許也不信。
可是不說,一想起那些人來,他就覺得對不起他們。
兩人搖了搖頭,蘇建秋接著說:“你們該知道棠哥開了家安保公司吧?
你們不會覺得那公司是掛羊頭賣狗肉,還像以前的古惑仔那樣收保護費吧?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們,不是!”
“尖沙咀很多街坊家的保潔都是我做的,我看得出來,他們對這家安保公司是真心擁戴。
雖說客觀上,棠哥是讓他們每個月交了點錢,但也實實在在幫他們解決了太多事。”
見兩人依舊不信,蘇建秋的情緒也忍不住激動起來。
“上次彌敦道的王阿婆,兒子在外地,家裡水管爆了,水漫的滿屋子都是,她哭著給安保公司打電話,不到十分鐘,跟著棠哥的阿威就來了。
那小子以前打架最凶,現在扛著工具箱,蹲在地上修了倆小時,褲腿全濕了。
還幫阿婆把地板拖乾淨,臨走前還給阿婆留了張紙條,寫著“以後有事隨時叫我,24小時線上”。
還有李伯家孫子冇人帶,阿威還去幫著接孩子,給孩子輔導作業,那孩子現在見了阿威就喊“威哥”,你敢信這是以前的古惑仔?”
馬昊天急忙插話:“阿秋,不是我們不相信你,隻是……”
他實在覺得,蘇建秋可能真是被忽悠了。
古惑仔怎麼可能做好事。
他們真的冇辦法相信。
這有些太荒謬了。
完全不亞於黃鼠狼真心給雞拜年。
而且真帶了禮物,進了雞窩還幫忙打掃了衛生,孵了會蛋。
不吃不喝直接走了。
蘇建秋直接打斷他:“不,你們不知道。那些古惑仔上的思想政治課,我也去聽了。
你們根本想不到,他們講的是什麼、學的是什麼!”
你們以為是教他們怎麼看場子?錯了!
棠哥請的老教師來,講的是怎麼從街坊中來,然後到街坊中去,還考社羣服務知識點!
阿威上次考了85分,跟我炫耀了三天,說“比當年在荃灣砍人還開心”。
還有個叫阿明的,以前總愛跟街坊吵架,現在還幫著調解鄰居的矛盾,成了街坊眼裡的“和事佬”。
你們能想到嗎?以前打打殺殺的人,現在天天就是做這些事!”
他還想再講的深一點,可看著這兩個人的反應。
頓時覺得有些索然無味。
他當時還問過李敬棠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做。
李敬棠隻回了句‘大丈夫做人的道理,需要教嗎?’
後來他才明白了棠哥的意思。
有些事隻有深入進去,才能看明白。
語言和書本是無法傳達的。
說到這兒,他站起身,朝兩人揮了揮手,“我今天還有好幾家保潔要做,張太家1點要擦落地窗,說下午要曬被子。李叔家2點得通下水道,昨天就約好了,遲到要扣口碑分的。
你們要是不信,就自己去尖沙咀看看,我知道我說一百句你們也不會信的。”
馬昊天還在遲疑,見蘇建秋快走到樓梯口,趕忙喊:“我知道了阿秋,我們會去看的!”
他們其實是有些相信的,另一半自然也是擔心蘇建秋的狀況,
既然如此倒不如找機會去看看。
如果是真的,那就隨阿秋去吧。
蘇建秋轉過身,朝兩人笑了笑,隨後便轉身下了樓。
他也要去攤牌了,再欺騙棠哥這樣的好人,他實在是做不來。
也不想做!
另一個天台上,高秋和劉定光相對而立,各自夾著煙抽著。
“光叔,我不當臥底了!”高秋嚴肅的說出了這句話。
劉定光語氣帶著幾分急切:“你是不是一定要這麼做?你到底怎麼了?”
高秋深吸一口煙,緩緩吐出菸圈,語氣堅定:“光叔,不是我非要這麼做,是我的良心告訴我,我必須這麼做。”
劉定光看著他這副模樣,情緒瞬間激動起來,提高聲音喊道:“你是警察呀!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嗎?”
見劉定光這麼激動,高秋也按捺不住,指著自己的胸口反駁:“我當然知道我是警察!正因為我是差人,我纔要講良心!我的良心告訴我,他冇問題,他身邊的人也冇問題!
甚至我可以說,有問題的是我們,你有問題,我們整個警隊有問題,連港督都有問題,你信不信?”
劉定光被這番話撞得腦子發懵,心裡滿是疑惑,阿秋到底怎麼了?
為什麼會說出這些他看不懂、也聽不懂的話?
“光叔,”高秋忍不住苦口婆心,“我可以明確告訴你,你要登出我的警籍也好、留著也罷,我現在有自己認定要做的事。
我覺得我現在做的,比當差人、比去臥底抓賊,更有意義。”
見他有些懵,高秋隻能舉起了例子。
“尖沙咀有棟40年的唐樓,電梯壞了快半年,老人買菜要爬8樓,有次獨居的陳伯爬樓時摔了跤,送醫後兒女投訴,政府不管,問題一直拖著。
最後是棠哥聽說了,直接讓安保隊帶師傅上門,維修費他先墊,以後跟安保費一起慢慢給。修電梯時,他還安排人每天早上幫老人拎菜上樓,晚上扶老人下樓散步。”
高秋此時是真想勸光叔跟他一塊乾,越說眼裡的光彩越明亮。
“還有個菜市場,地產商為了逼他們搬,開始斷菜市場的水電,有個賣魚的阿婆急得哭,被棠哥看見了,他當天就找地產商談。
冇談攏就直接讓安保隊給菜市場接臨時水電,還在市場門口搭了遮陽棚,自己掏腰包補貼商戶的水電錢。現在菜市場還在。”
劉定光自然也是不信的,這個李敬棠到底是做什麼?
做慈善也冇有這麼做的?
這根本不是在做慈善,這是在乾民辦政府啊!
誰能信啊?
看著劉定光的神色,高秋明白,他還是不相信。
“光叔,這個地方的‘病’,從來不是有一兩個大圈仔、一兩個社團那麼簡單,問題在更深的地方。
而隻有跟著棠哥,我才能看到解決這些問題的希望。”
他關注的點,和蘇建秋、陳永仁自然不同,他對李敬棠身邊的內地人格外留意。
長期接觸下來,他漸漸感受到了這些人的不同,也慢慢摸清了他們的底色。
從和他們的交流裡、從接受他們的教育裡,高秋悄悄扭轉了過去的一些認知,開始重新看待這個世界。
等他想明白這些時才發現,自己以前好像一直都錯得離譜。
想到這裡,高秋也明白,光叔年紀大了,要接受這些新東西太難。
他冇再多說,從兜裡掏出一張名片,遞到劉定光手裡:“光叔,我現在非常清醒,也清楚自己在做什麼,我敢保證,我冇被任何人蠱惑。
這是尖沙咀安保公司的電話,你要是有興趣,也可以過去看看、學學。”
說完他就準備走,劉定光趕忙喊住他,聲音帶著幾分沙啞:“阿秋,以後……還回不回家吃飯?”
他終究是信了,倒不是相信李敬棠,而是他相信高秋。
高秋是不會騙他的!
高秋轉過身,看著他笑了笑,隨手掏出支菸扔過去:“當然回,傻瓜。”
劉定光慌忙伸手接住煙,看著高秋的背影漸漸遠去。
他是該去看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