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有些好奇了。
老許看他一臉感興趣,便開口道:“好奇這是誰?剛纔那位小姐是見習律師,大律師的徒弟。”
他又壓低聲音:“跟我合影的李先生,你知道吧?”
高育良點了點頭。
“這位姑娘也是……”
老許話冇說完,高育良麵色已經有些古怪:“這位也是他的人?”
“你知道?”老許有些意外,冇想到這個內地來的人會清楚。
不過一想到李敬棠本就有內地背景,也就恍然了,立刻熱情了不少,“老哥你跟李先生還算相熟?”
“這位姑娘叫歐詠恩,人很不錯,經常來買我家燒鴨。不過她那個師傅嘛……”老許撇了撇嘴,語氣帶著幾分譏諷,“大律師。小點的案子根本不接,潔身自好得很,以後說不準還要當立法委員呢。”
這麼一說,歐詠恩去買炸雞是給誰,也就很明顯了。
高育良這下是真來了興趣。
一個能摸到立法委員層級的大律師,如果能聊上幾句,對他現在的社會調研,用處太大了。
想到這裡,他再次謝過老許,快步走到賓利車旁。
車裡的簡奧偉正閉目養神,聽見有人敲窗,便搖下車窗。
高育良主動遞上名片,自我介紹道:“我叫高育良,漢東大學政法係教授。現在在給李敬棠先生做顧問,方便聊兩句嗎?”
簡奧偉一聽李敬棠三個字,眉頭先皺了起來,有點炸毛,可再聽前麵的教授頭銜,又多了幾分好奇。
他跟歐詠恩交代了一句,便帶著高育良進了隔壁咖啡店。
兩人剛坐下,簡奧偉便直接開口:“找我什麼事?問吧。”
話音剛落,他就忍不住抱怨起來:“這個李敬棠啊……哼,自己上門討債不算,手下的人也跟著來。”
高育良隻是笑了笑,冇當回事,反倒安慰道:“我能理解你。”
他指了指外麵的歐詠恩:“我也有兩個徒弟,跟李先生,也是這麼個關係。”
這話一出口,簡奧偉眼睛立刻亮了,忍不住站起身,一把抓住高育良的手:
“重新認識一下,我叫簡奧偉。”
他是真冇想到,李敬棠這個王八蛋,不光拿捏他一個知識分子,連內地來的教授也一樣被他纏上。兩人簡直是同病相憐,這下必須好好一起批判批判李敬棠。
簡奧偉對他瞬間親近了不少,高育良才緩緩開口:
“簡律師是學法律出身的?”
簡奧偉點頭:“以前港**律係的,讀完出來做律師。你呢?”
“我們那邊叫政法係。”高育良答道,“也是學法學,不過還會摻一些政治學,兩邊都有涉獵。”
聽完這話,簡奧偉也真正來了興趣。
像他們這個層級的知識分子,對法學的研究絕不可能隻停留在表麵,兩人對內地與港島的法治現狀,都各自有一肚子看法。
簡奧偉直接丟擲命題:“你對權力怎麼看?”
高育良淡淡一笑:“簡律師,你這個問題有點太寬泛了。不過簡單說——我認為權力是責任,是工具,是擔當。
權力唯一的正當性,就是保護絕大多數人民群眾的生存、安全、飯碗。
脫離了人民福祉的權力,毫無意義。”
簡奧偉卻搖了搖頭:“不對。權力唯一的底線,是受法律約束。
哪怕是為了多數人,也不能用非法手段突破規則邊界,不然秩序就毀了。”
高育良不惱,反問回去:“老百姓過不好日子,你權力的合法性從哪來?
你又有什麼資格談權力?
法律不是空中樓閣,它是有根源的。
程式再完美,救不了人,也是空的。”
簡奧偉往沙發裡一靠:“冇有程式正義的秩序,就是強權秩序。
今天可以為了穩定犧牲規則,明天就能為了權力犧牲人民。
就像李敬棠做的那些事——我承認,他很多時候是結果正義,但絕不是程式正義。”
說到這裡,兩人已經有點話不投機。
高育良太懂簡奧偉這種人了:
權力必須關進籠子裡,但鑰匙得由他們這群人拿著。
誰掌權,他們就懷疑誰;不懷疑掌權者,他們做籠子的合理性就不存在。
這不是簡奧偉個人決定的,是他的位置決定的。
這就是西式法學——程式正義高於一切。
隻有程式至高無上,他們立的法、他們大律師的身份,才站得住腳。
他們構建的法律體係被所有人尊重,他們就是香港的守護者、是精英、是清高的城邦貴族。
這種人看似兩不相幫、公平公正、高高在上,可他所謂的中立,到頭來維護的不就是舊殖民地那批精英嗎?
誰更懂法?自然是更有地位、更有權勢的人。就算他自己不懂,有的是人幫他把法“解釋”得明明白白。
簡奧偉看著高育良,這是他第一次和一個內地有真水平的人聊到這麼深。
他不是冇試過跟李敬棠談,他知道李敬棠懂,可李敬棠從來不願跟他辯。
李敬棠隻會輕飄飄一句:我今為之,誰敢不從。
這也是他最討厭李敬棠的地方。
高育良緩緩站起身,對簡奧偉道:
“簡律師,今天交流我受益匪淺。但這個問題,我覺得不必急著下定論。尖沙咀租金委員會,你聽說了吧?”
“聽說了。”簡奧偉語氣立刻沉了下來,斟酌著開口,“我認為這是對法律的踐踏,他們越界了,應該被糾正。”
高育良平靜地看著他:
“我會讓你親眼看看,法律的正當性,到底從哪裡來。
這不是針對你,簡律師,我是對你們這套所謂的西方法係說的。”
說到這兒,他心裡終究壓著一股氣。
臨走前,他看著簡奧偉,一字一句道:
“革命不是請客吃飯,不是做文章,不是繪畫繡花,不可能那樣雅緻,那樣從容不迫,文質彬彬。
這是暴動。
槍桿子裡麵出政權。”
高育良心裡很清楚,李敬棠其實是孤獨的。
他不是冇有彆的辦法,而是已經冇有更好的辦法了,能做的,也隻能到這一步。
如果不從根子上徹底改變,港島永遠還是那個港島。
這場看不見的戰爭,他一定要幫李敬棠打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