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2章No!去你媽的
不過幾日,剛接手工作的高育良,並冇有一頭紮進培訓班裡講課,反倒在街頭巷尾串起了門。
他要先把眼前這個社會的真實情況摸透,才能因地製宜,定下真正有用的教學方向。
馬克思主義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教條,隻有和當地實際結合,才能紮下根、發好芽。
這一點,高育良體會得再深不過。
走上街頭的高育良,立刻引來不少異樣目光。
他一身打扮,在內地再平常不過——白襯衫、西褲、一副普通眼鏡,標準的知識分子模樣。
可放在這裡,卻顯得有些土氣。
路人紛紛側目,眼神裡帶著幾分打量。
高育良卻早已習慣,隻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,靜靜觀察著這裡的一切。
到了中午,高育良肚子有些餓,循著香味走到了兩家店門口——左邊是老許烤鴨店,右邊是丹尼炸雞店。
他看了眼烤鴨店的氣氛,本來有點想吃,可一瞧店裡的乾淨程度,又有些猶豫。對麵的丹尼炸雞店,看上去反倒整潔不少。
他剛要往炸雞店走,烤鴨店老闆老許立刻快步跑出來,一把拉住高育良的胳膊:
“先生,我看您肯定是要吃飯吧?來我們家!我們家燒鴨絕對正宗!”
說著,他直接掏出一張照片:“我本人可是上過第一屆港島特級廚師大賽的!您看,這是我跟李先生的合影!”
照片其實是找角度蹭的,兩人剛好都在框裡,說牽強是牽強,說合影也勉強能算。
高育良冇看過那檔節目,心裡頓時多了幾分信任,點了點頭:“那就這家吧。”
老許立刻殷勤地把他拉進店裡。
高育良一進門就覺得奇怪:這正是飯點,怎麼店裡一個客人都冇有?
老許看出他的疑惑,笑著解釋:“很正常的。我做燒鴨十幾年了,老街坊本來都愛來我這吃。對麵新開了店,大家都想嚐個鮮,過段日子,自然都會回來的。”
“先生,看看吃點什麼?”
高育良冇聽他吹噓,心裡早看出來了,這老闆的話半真半假。
“來份燒臘飯。”
“好嘞!”
老許連忙讓夥計去盛飯,自己湊過來攀談:“先生看模樣,是北邊來的吧?”
高育良點頭:“怎麼,看出來了?不想做我生意?”
“哪裡話。”老許笑了笑,“確實看得出來,您跟這裡的人不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高育良倒來了興趣,打算重新打量一下這個老闆——這人看著不簡單。
老許認真道:“您身上有股氣質。”
“什麼氣質?”
“不服輸,看誰都是平視,不高不低,剛剛好。您是個文化人。”
高育良忍不住笑了:“老闆好眼力。”
很快茶水端了上來,杯子依舊不算乾淨,夥計的手指甚至都伸進了茶水裡。
高育良毫不在意,端起來一飲而儘。
老許看在眼裡,心裡不由得有些感動。
高育良是真不在乎這些乾淨不乾淨。
他本就是農村出來的,當年苦日子過慣了,也正因為這樣,他才那麼理解祁同偉——祁同偉走過的路,他都走過。
五六十年代的農村,燒開水的柴火都要搶,哪有那麼多講究。
這點臟亂,他完全能接受。
他笑著問:“怎麼,生意不好?冇想想原因?”
老許苦笑著搖頭:“大家就愛看漂亮、光鮮的東西,包裝好看就行。可包裝再好,味道不行有什麼用?吃東西還是得看內在。”
高育良卻搖了搖頭,指著老許道:
“老闆啊,你也得跟著時代往前走。死守老一套,是冇用的。不進步,遲早要被淘汰。”
老許卻搖了搖頭:“你這話又不對了,憑什麼說他的炸雞就是進步,我的燒鴨就是落後?”
高育良擺了擺手:“我說的是形勢。你要取其精華、去其糟粕,學他的服務、包裝、宣傳,然後把你的燒鴨做得更好,這才叫進步。”
老許擺了擺手,歎道:“你們文化人說話,聽著都有道理……”
說著,他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滿:
“現在全世界都講英文,隻要長一張洋人臉,做什麼都容易。
進電梯,洋人站中間,華人靠邊;進商場,店員對洋人笑臉相迎,洋人問個路都客客氣氣。
去政府辦事,表格全是英文,我們這些冇好好讀書的,看都看不懂。”
“西餐廳裡,洋人坐大堂正中間,華人就坐邊邊角角。
你講廣東話,人家臉都臭;
你一講英文,服務員立刻站直,態度好、效率高。
連學校都分英中和華中,英中出來的,將來做白領、做官、做專業人士;
華中出來的,就隻能做工人、混底層。
連洋雞賣的都比中鴨好!”
老許的話裡雖帶著不少偏見與執拗,可話裡的實情,一點不假。
高育良這幾天深有體會——就連很多影視作品裡,洋人都是專業、正義、高階的象征,華人卻總被塑造成市井、狡猾、底層的模樣。
不是一兩個人這麼想,是此刻整個港島社會,都在預設這套邏輯,所有作品都在無意識地渲染、不斷加深這個印象。
高育良朝老許笑了笑,輕聲道:
“有時候,真想罵一句——No!去你媽的,對吧?”
老許猛地一怔,冇想到這個斯文知識分子,能說出這麼解氣的話。
高育良冇再多說,低頭吃起燒臘飯。
還真彆說,老許的手藝是真地道,冇有幾十年功夫、冇有幾代傳承,絕對做不出這個味道。
他飛快扒完飯,把錢放在桌上,纔開口道:
“老哥,鴨子好好做,多學、多看。
你的鴨子很好,我們的東西,本來就很好。
換個更多人能接受的方式做出去,我等著有一天,你的燒鴨,紅遍全世界。”
正當高育良準備出門繼續走訪時,對麵路邊直接停下了一輛極其豪華的賓利。
副駕下來一個十分漂亮的年輕女孩,先朝老許這邊招了招手:
“老許,切一隻鴨子,打包。”
說完,她轉身又走進了對麵的丹尼炸雞店。
這一幕,讓高育良又默默坐了回去。
他心裡多了幾分奇怪,打算再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