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2
夜場之中魚龍混雜,無論男女說起話來皆百無禁忌。
張返臉上卻始終掛著平靜的淺笑,彷彿全然未將周遭的嘲諷與勸誡放在心上。
遠處,武江麵色淡然,目光卻朝擂台方向瞥去一眼,眸中厲色一閃而過。
隻這一眼,台上的“狂獸”
已幾不可察地朝他點了點頭。
張返早就察覺到武江的意圖——對方盤算著先讓他當眾出醜,再去苗苗麵前賣好,藉此將她搶走。
張返心下覺得可笑,臉上卻絲毫未露聲色。
他正等著給對方一個措手不及。
包括稍後自己在擂台上的表現。
就在這時,他無意間朝門口瞥了一眼,隻見一位中年男人剛走進來,正四下張望著。
若是旁人,張返自然不會認得。
可那張與記憶中龍叔毫無二致的麵孔,又怎會認不出是誰。
張返朝正望向自己的苗苗遞了個眼神。
苗苗順著他的視線轉頭望去,頓時一怔。
她隨即走向那人,語氣帶著嗔怪:“爸,你怎麼纔到?迷路了?”
鐘文“哦”
了一聲:“不是,門口不讓隨便進……等等,你約我到這種地方見麵?還有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,穿的像什麼樣子?”
他像許多影視劇裡常見的父親那樣,對著苗苗絮絮叨叨起來。
“你說要搬出去住,我冇攔你。
可就算搬出去,也不能這樣吧?你還是學生啊,我——”
苗苗原本許久未見父親,麵上雖裝作不在乎,心裡其實有些高興。
可這點欣喜很快就被這連串的責備攪散了。
她乾脆打斷他:“行了!我今天來是等我男朋友的!”
鐘文一下子噎住了。
他瞪大眼睛看著女兒:“你交男朋友了?你纔多大,怎麼能交男朋友……”
苗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,雙手捂住耳朵,頓時不想再說話。
鐘文還想拉下她的手,卻見一個男人走了過來。
武江微笑著看向苗苗:“苗苗,這位是?”
鐘文立刻警覺地看向女兒:“我是她父親!你是……”
在武江開口的同時,鐘文的目光已落在他臉上——這人看起來比苗苗年長不少。
他心裡不由一沉:這人該不會就是女兒的男朋友吧?
武江從容一笑:“原來是叔叔。
叔叔好,我是——”
話音未落,籠中的張返忽然抬高聲音,笑著招呼道:“叔叔好!我是苗苗的男朋友,您也來看我比賽嗎?”
他臉上帶著單純無害的笑容,彷彿完全不知道苗苗與父親關係緊張,更看不出武江此刻的盤算。
武江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好在鐘文和苗苗的注意力都被張返吸引過去,並未察覺。
武江順勢接話:“我是這間酒吧的負責人,武江。”
“籠裡那位是今晚的參賽選手。
按規則,如果他贏了,不僅能拿到高額獎金,還能獲得五星級酒店的入住資格。”
“年輕人很有衝勁,挺不錯的。”
武江再清楚不過——在鐘文這樣的長輩眼中,打拳尤其是這種地下擂台賽,獎金再多也是不務正業的行徑。
他語氣輕描淡寫,實則字字都在拆張返的台。
果然,鐘文一聽張竟在參與這種比賽,臉色立刻沉了下來。
他冷冷掃了張返一眼,轉向苗苗:“你上大學了,年紀也不算小,談戀愛我可以理解。”
“可就算要找,也該找個踏實穩重的吧?哪怕是你們學校的同學,我也不會多說什麼……”
“又來了!又是這一套!”
原本望向張返的苗苗,聽見父親這番話,頓時火氣上湧。
“這些年哪次不是等我做了什麼事,你才突然出現,告訴我這不行那不準?可在這之前呢?之前你為什麼從不陪我、從不早點告訴我?”
苗苗的話像一根突然刺入的針,讓鐘文瞬間僵在原地。
這些年來,鐘文幾乎把所有時間都傾注在軍裝製作的工作上,繁忙的公務讓他屢次錯過陪伴妻女的時刻。
妻子離世那日,他因任務在身,終究冇能送她最後一程。
這份遺憾,在女兒苗苗心中化作了長久的芥蒂,父女間的隔閡至今未能消融。
鐘文心裡明白,這份職業承載著比個人更重的責任,並非輕易能夠割捨。
可麵對苗苗冰冷的態度,他依然感到無措。
類似的衝突,這些年間已不知上演過多少次。
他知道女兒是在用疏遠表達埋怨,可每次相見,仍忍不住揪心。
此時,一直靜立一旁的武江朝台上那位壯漢遞了個眼神。
張返背對著對手,姿態閒散,彷彿眼前的比試與他無關。
武江本就惱恨張返打亂自己的安排,此刻便示意手下給這不知輕重的年輕人一點教訓。
那壯漢領會意圖,猛然衝向倚在圍繩邊的張返——
一直緊盯著張返的苗苗,臉色瞬間變了。
儘管張返的目光仍落在她這方向,但以他曆經戰鬥的警覺,又怎會忽視身後的動靜?
幾乎在苗苗神色動搖的同時,張返已感知到背後的襲來。
可他依舊不動。
直至那壯漢撲至身後,以為即將得手之際,張返的唇邊才掠過一絲極淡的冷笑。
肘部猝然向後一擊,正中對方胸膛,彷彿那人主動將心口撞上他的著力點。
若是常人受這一撞,恐怕早已被壯漢魁梧的身軀推向前去。
但張返不同。
他蓄力於一點,那壯漢陡然僵在原地,再難前進半分。
場邊觀眾、主持乃至裁判都察覺異常,卻說不出所以然。
唯有那壯漢自己心中駭然——他發覺身體竟無法動彈。
宛如以全身之力推抵一輛重卡,而卡車的全部力量卻凝於一枚鋼釘之上。
方纔那記衝撞,已讓他氣息驟滯,幾乎窒息。
他強壓慌亂,伸出鉗般的雙手企圖扣緊張返雙肩。
張返卻如遊魚般倏然擰身,瞬息自他眼前消失。
壯漢體魄厚重,雖經訓練後速度遠超常人,卻仍不及張返靈捷。
張返閃避的同時攥住其左腕,自右側脫身,卻並未徑直向前,反而借對方掙脫的甩勁淩空翻起,足尖勾住其頸側,就勢旋身——
壯漢隻覺頸間一沉,呼吸斷絕,膝頭一軟轟然跪地,繼而仰麵倒下。
一切隻在電光石火之間。
張返背對敵手,僅用一招便已將對方製伏。
快得令人恍惚。
全場鴉雀無聲。
無人敢信這年輕人竟在一招之內,擺倒了體重近乎自己兩倍的對手。
壯漢緩緩坐起,並未受傷。
他望向張返,沉聲道:
“剛纔你若冇鬆手,廢掉的就不隻是這場勝負——多謝留情。”
“我認輸。”
話音落下時,他的視線先掠過台下靜立的武江,隨即轉向台上的主持人。
方纔那電光石火間的交手,旁人或許看不真切,但武江定然瞭然於心。
武江確實捕捉到了每一個細節。
對於這個結果,他並不感到意外,亦不覺有何不妥。
此刻盤桓於他心頭的,是對張返身份的更深探究。
擂台上的張返聽得認輸之言,對眼前這群人的觀感反倒添了幾分欣賞。
在相似的境地裡,他並非冇有顧慮——若方纔留手後對方再度暴起偷襲又該如何?他本意是以此為契機,向武江釋放善意,並將此刻的留情化為日後交涉時的餘地。
但倘若對方真不識抬舉,他亦不介意徹底廢掉其行動能力。
好在,這份擔憂並未成真。
“力量足夠剛猛,但靈巧欠缺。”
張返收勢而立,語氣平淡,“若想更進一步,不妨減重提升敏捷。
當然,這隻是建議。”
他雖不專攻肌肉錘鍊,卻明白將身體練至這般程度需要付出多少汗水。
這樣的人,多半對變強有著執著渴望。
對方咧嘴笑了笑:“多謝指點。
不過暫時冇這打算——我們這種人,總得靠這身架子撐場麵。”
張返無所謂地聳聳肩。
這本就是遞給武江的附帶話題,提一句便罷。
至於對方如何抉擇,與他並無乾係。
此刻,獸籠外方纔爆發出震耳的喧騰。
“一招!隻用一招就贏了!”
“又淩厲又從容,這樣的人哪兒找去?”
“真是……令人驚歎。”
“都讓讓,今天我非得認識這位不可——”
場內無論男女,目光皆聚焦於張返身上,各式各樣的神采在眼中流轉。
相較於周圍沸騰的人群,張返顯得過分平靜。
這類擂台,在他初涉此道時早已曆經過許多。
比這更凶險的較量亦非罕見,何況如今在係統加持下,他的體能早已今非昔比,這般比試自然不入眼。
自擂台至台下,再行至武江麵前,眾人的視線與鏡頭始終緊追不捨。
甚至當他站定時,一名手持相機的女記者已然擠到近前。
“您好!如此年輕便有這般身手,想必經曆不凡吧?”
女記者未先自報家門,語速急促,“我是《水果日報》的記者,能否簡單采訪幾句?”
《水果日報》——香江最具影響力的八卦週刊,專攻名流軼事與商圈秘聞,偶爾亦會挖掘市井奇談加以渲染。
顯然,他們這次盯上了張返。
張返聞言淡然一笑:“我叫張返,不過是個江湖過客,冇什麼值得采寫的。
好意心領。”
他拒絕得客氣卻乾脆,這般姿態並未讓旁觀的鐘文增添多少好感。
鐘文正欲開口,卻被女記者驟然變化的驚呼打斷。
“您……您該不會是洪興的那位張返,亦哥?”
女記者方纔那副“賜你良機”
的神情瞬間消散,轉而瞪大雙眼,彷彿直麵某種駭人的,連聲音都透出幾分戰兢。
四周空氣微凝。
苗苗神色尚算平靜,而武江與鐘文卻同時怔住。
鐘文身為警隊一員,雖然不直接負責反黑事務,但體製內的身份讓他對香江本地的社團情況並非一無所知。
記者方纔那番話剛說出口,鐘文望向張返的瞬間,腦海中那張模糊的照片突然與眼前之人重疊起來。
至於武江,既然來到這座城市謀生,無論真實目的為何,摸清本地勢力分佈都是必要的前期功課。
以他經營酒吧的背景,瞭解道上的人物更是理所當然。
兩人都曾聽聞過張返這個名字。
此時,苗苗見張返聽完女記者的指認後並未反駁,不禁怔住,遲疑地問:“你……真是道上的人?”
張返苦笑著點頭:“我早跟你說過,可你總是不信。”
他轉向那位記者,坦然承認:“冇錯,我就是洪興的張返。”
空氣驟然凝固。
連苗苗也呆住了。
雖然她不清楚“張返”
二字在這些人心中究竟有多重的分量,但從眾人驟變的神色裡,她明白這個名字代表著不容小覷的力量。
再聯想到相識以來張返的種種表現,苗苗隻覺得思緒亂成一團。
就在這時,鐘文突然衝上前揪住張返的衣領,厲聲質問:“你說!刻意接近我女兒到底有什麼企圖?!”
身為穿製服的人,鐘文太清楚自己的身份在社團分子眼中意味著什麼。
在他看來,以張返的地位去接近一個大學生,十有是衝著自己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