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3
張返冇料到鐘文會如此激動,但他知道對方是個恪守規矩的警察,隻要自己不做越界舉動,對方終究會剋製情緒,因此並未反抗。
苗苗急忙上前拉住父親:“爸你做什麼!快鬆手!”
鐘文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,可張返始終麵色平靜,他隻得咬牙鬆開手——畢竟女兒還在旁邊看著。
至少到現在為止,苗苗從未否認過這段關係,他不想在女兒麵前對這個自己並不認可的“男友”
動粗。
鬆開張返後,鐘文轉身拽住苗苗的手腕,抓起沙發上的包就要帶她離開。
苗苗拚命掙紮:“我不走!我要留在這兒!”
鐘文字就心亂如麻,被女兒這樣拉扯更是怒火上湧:“你究竟想怎麼樣!”
苗苗瞪著他:“你管我想怎樣!”
“鐘警官,媽媽走後我在學校被人欺負時你在哪兒?我一個人在家做飯差點燙傷時你又在哪裡?現在你憑什麼來管我……”
這幾句話像冷水澆滅了鐘文的怒火,愧疚感翻湧而上。
他眼睜睜看著女兒轉身跑回張返身邊,緊緊挽住那個男人的手臂。
“以前你不管我,現在也彆管!”
苗苗朝父親喊道,“我不管張返是什麼人,我都願意跟著他——因為他肯花時間陪我!”
說完這句話,她突然踮起腳尖吻上了張返的唇。
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張返也愣住了。
鐘文知道女兒多半是在賭氣,可那一瞬間他仍然僵在原地,不知該如何反應。
雙唇相觸的刹那,儘管張返毫無迴應,苗苗還是感到心臟劇烈跳動起來。
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親吻親人以外的異性,即便是在這樣混亂的情境下,悸動依舊真實而鮮明。
無人注意到,此刻不遠處有個衣著整潔、膚色黝黑、麵相憨厚卻神情緊繃的中年男子,正緩緩靠近一個摟著女伴搖搖晃晃前行的老闆。
突然,那憨厚男子猛地上前一步環住醉醺醺的老闆,隨即扯開外套——裡麵赫然綁著一排。
就在這當口,中年男人猛地舉起手中的遙控裝置,厲聲喝道:“都彆動!誰再往前一步,大夥兒就一起完蛋!”
起初眾人都是一頭霧水,可看清那人手裡的刀和控製器,霎時全明白了——這是要出大事!
武江、鐘文與張返三人俱是一怔。
他們各自揣著心事,本在暗中相互打量,冇料到會突然冒出這等意外。
身為場子的主人,武江第一個跨步上前,抬手示意對方冷靜:“這位兄弟,我是這兒的負責人武江。
不管您遇上什麼難處,咱們都能好好談,千萬彆傷及無辜。”
說罷,他又轉頭看向一旁麵色慘白的中年老闆:“劉老闆,這究竟怎麼回事?你怎麼把這位兄弟逼到要同歸於儘的地步?”
劉老闆嚇得五官都快移了位,瞟了眼中年人,支吾著猜測:“大、大概是上回工程結款的事……我最近手頭實在緊,冇能按時把工錢結清。”
他向武江解釋完,又顫巍巍朝向那人:“兄弟,我眼下是真拿不出錢,你就算炸了我也冇用啊……要不、要不你再容我幾天?”
“再容你幾天?”
中年人一聽,情緒愈發激動,手裡的刀往前頂了頂,“劉四眼,你自己數數,這話你說過多少遍了?哪回我們信了你,按時去找你要錢,你不是躲就是轟?人多了你嚇唬,人少了你直接動手!如今老子活不下去了,乾脆誰都彆活!今天要麼拿錢,要麼一起上路!”
他越說越憤慨,劉老闆已然感覺到刀尖的寒意,瞪大眼睛連聲討饒:“彆彆彆!兄弟咱好好說!你要錢是不是?明天!明天一早我一準兒給你!”
他裝得情真意切,周圍幾乎有人要信了。
可中年人根本不吃這套,一口唾沫啐在他臉上:“呸!還想耍這套把戲?明天覆明天,你蒙誰呢!”
武江看不下去了,朝一旁的黑衣保鏢金剛遞了個眼色。
金剛會意,大步衝到劉老闆隨從身邊,一把奪過公文包,唰地拉開拉鍊——裡麵約莫有一疊現金和數張金銀銀行卡。
金剛抽出那疊鈔票就要遞過去,張返卻忽然側身攔在了他麵前。
因為剛纔那一瞬,張返敏銳地捕捉到武江與鐘文眼神同時一變——顯然,他們打算借遞錢的工夫,一舉製住中年人。
畢竟比起這點錢,若真讓這人在場子裡鬨出傷亡,麻煩就大了。
但張返不這麼想。
從前他見過太多類似場麵,那時無力插手,如今既然有能力,他便決定幫這走投無路的人一把。
金剛見張返故意擋路,目光一沉,武江卻抬手製止。
他摸不透張返的意圖,但清楚以對方的身份,絕不會是無端衝動之人。
隻見張返緩緩走上前,對著中年人平靜開口:“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。
眼下這屋裡,巴不得你當場暴斃好自個兒脫險的,占了大半;想把你摁住扭送局子的,也有幾個;至於剩下那些人……”
張返瞥過劉老闆,視線落回中年人臉上。
“那些人隻想脫身,回頭再找你算賬。”
他稍作停頓,聲音壓低了些。
“這麼講吧,眼下肯站出來的隻剩我了。
我在外頭混,家裡也冇底子。
你這樣的人苦到什麼份上,我明白。”
“信不信,全看你。”
目光如釘,緊緊鎖住對方。
中年人掌心滲汗。
表麵嚷著同歸於儘,心裡求的仍是錢——否則進門時何必多話。
他怔怔望著眼前的青年,喉結動了動:“……行,我信你。
我叫二牛,你怎麼稱呼?”
“張返。”
他點頭,“二牛,現在鬆手。
我擔保你明早能拿到錢。”
“如果落空,你來尋我。
如何?”
同樣的話從彆人嘴裡出來是推諉,從他口中說出卻帶著分量。
二牛僵在原地。
他辨得出這份誠意。
可要放手嗎?手裡攥著的是千載難逢的機會,若聽了這人的話,明日太陽升起時,會不會再也抓不住這根救命稻草?
他指尖發顫。
此時張返餘光掃見鐘文又有動作,不著痕跡挪了半步,擋在前路,再度看向二牛:“機會不多,但值得一賭。”
“你想想,眼下你做的這些,樁樁都踩在紅線上。
等會兒人來了,頭一件事就是辦你,誰會在意他欠你多少?”
“到頭來是你進去,他在外頭快活,你家老小照樣兩手空空。”
旁側的鐘文臉色驟變。
他盯著張返,聲音壓成一線:“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?”
“現在他扣著人,我們是在談判!你這話等於逼他走絕路!”
儘管聽出劉老闆不是善類,但在鐘文看來,持刀脅人的終究是那中年人——因此他毫不猶豫將對方歸為罪犯。
張返卻嗤笑一聲:“罪犯?他犯了哪條罪?”
“他隻是來討血汗錢!是被這黑了心的東西坑害的!”
他自知這番話近乎強辯,可聽見鐘文脫口而出的“罪犯”
二字時,那股火還是竄了上來。
鐘文指著他,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回。
最後隻冷冷丟下一句:“……果然一路貨色。”
張返眼底寒意掠過,終究冇發作。
他清楚,身為警察,鐘文已算儘職——若非如此,這些年也不會因為那些死理,熬成這副光景。
工作除了資曆再無建樹,連家也散了。
根子在於鐘文太認死理。
他總覺著身穿這身製服,就該做分內之事,這是本分。
可這過程裡,他忘了自己最先該護著的是什麼。
對這樣的人,張返談不上認同,卻也不會苛責。
畢竟從根子上說,他們都守著同樣的底色。
無論身份如何更迭,張返從未忘記過自己立身的準則。
但此刻——他絕不能按鐘文的路子走。
劉老闆見四周議論紛紛,心裡便盤算起來。
他轉向二牛,放緩語氣道:“二牛兄弟,你也彆太著急,如今市道艱難,大家日子都不好過。”
“剛纔那位先生不是說了嗎?他能作保,讓你從我這兒拿到工錢。
我的話你若信不過,總該信他吧?”
劉老闆自以為這番話滴水不漏。
他本想趁著二牛情緒鬆動,順著那位張先生的話頭,哄二牛放下手裡的東西。
隻要自己脫了身,身後那群弟兄一擁而上,非叫這愣頭青吃足苦頭不可。
誰知二牛聽了,反而勃然大怒:“你少在這兒放!鬼纔信你!”
“你們這些人,根本就是串通好的!剛纔我真是昏了頭,竟會聽信你們的鬼話!”
二牛突然激動起來,一旁的張返簡直想衝上去捂住劉老闆的嘴。
可眼下他隻能壓著性子勸慰:“二牛大哥,你先冷靜!”
“我明白,現在這人說什麼都隻會火上澆油。
那咱們乾脆不提放他的事,你就這樣繼續看著他,給我半個鐘頭。”
“半個鐘頭內,我讓人把錢送來。
他欠你多少,我一分不少補上。
不光是你,還有你那些工友,你現在就叫他們都過來!”
“我保證半小時內錢到位,你看這樣行不行?等你兄弟們到了,錢也拿到了,到時候再放人也不遲。
我確實是在幫他,可更是在幫你啊,二牛哥!”
這番話讓二牛再度沉默下來。
他怔怔望著張返,半晌才道:“小兄弟,這屋裡這麼多人,我就看你最實在。”
“你是真替我二牛著想。
彆的都不說了,我信你。”
“勞煩你幫我撥個電話吧。”
張返立刻取出自己的手提電話:“號碼你說,我來打。”
二牛報出一串數字,張返撥通一聽,竟是街邊的公用電話。
顯然,二牛的工友們一直守在電話旁等訊息。
接通刹那,焦急的詢問便湧了過來:
“二牛!現在啥情況?錢討到冇有?”
“聽說那劉老闆背後有幫派撐腰,實在不行咱認栽吧,你可千萬彆硬來!”
“二牛哥你倒是說句話呀!到底怎樣了?”
聽著電話裡七嘴八舌的關切,原本已陷絕望的二牛鼻尖一酸,幾乎要落下淚來。
他強忍住哽咽,提高聲音道:“大夥兒放心,我冇事。
眼下是這樣……”
二牛將張返的提議在電話裡複述了一遍。
那頭靜了片刻,隨即傳來低低的議論:
“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人?我可不信!”
“那你咋想的?世上冇好人了?非得全是壞蛋才正常?”
“到了這地步,也冇彆的法子了,我看可以賭一把!”
二牛聽見議論,跟著喊道:“各位兄弟,不瞞你們,我現在就信這位小兄弟。”
“你們要是信得過我,就一起來賭這一回。
大不了最後輸了,我這條命賠給你們!”
這些工友都是二牛從老家帶出來,一同赴香江謀生的。
辛辛苦苦乾了這麼久,卻一分錢拿不到。
若這樣空手回去,二牛全家都得被鄉親戳斷脊梁骨,甚至有人會疑心他和騙子本是一夥。
為了掙回這口氣,就算賠上性命,二牛也覺得值——就算討不回錢,至少把命還給大家了。
最終,在二牛與張返的再三勸說下,電話那頭的人們終於鬆口,答應趕來與二牛一同碰碰運氣。
通話結束,張返立刻撥出另一個號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