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
阿樂甚至沒有回頭——內容他早已審過。
此刻他隻是靜靜端詳著各位叔父臉上變幻的神色。
叔父們確實沒讓阿樂失望。
從起初的平淡到訝異,直至最終難以掩飾的震驚,有些人甚至低下頭去,不敢或不願繼續觀看。
儘管那表情略顯浮誇,阿樂仍忍不住揚起嘴角。
就在這時,飛機忽然低呼一聲:“這……不對……”
阿樂一怔,猛然轉頭。
下一刻,他如遭電擊。
螢幕上哪裏是東莞仔與張返會麵的影像——那分明是河邊夜色中,他自己舉起石頭重重砸向大的畫麵。
那天竟還有別人在場!
阿樂臉色驟變,所幸廳內光線昏暗,無人察覺。
他冷聲喝道:“關掉!”
飛機立刻切斷了播放。
阿樂冰涼的視線釘在飛機臉上:“你換的?”
飛機依舊麵無表情:“沒有。”
兩人對視近十秒,阿樂才緩緩轉向眾人:“對不住,播錯片子了。”
從飛機的反應判斷,調換碟片的應當不是他。
儘管這突髮狀況令阿樂措手不及,此刻也隻能強作鎮定先含糊帶過,再作調查。
誰知一直沉默的鄧伯卻忽然開口:“阿樂,大是你做的?”
話音落下,廳內空氣驟然凝固。
連阿樂也一時怔住。
他確實還沒想好該如何解釋。
阿樂擰緊眉頭:“鄧伯,這事絕不可能與我有關。
我再蠢,也不至於把能要自己命的證據,拿到自己召集的大會上播出來吧?”
這話在理。
然而門外卻傳來一道帶笑的聲音:“當然了樂哥,這事兒怎會是你做的。
人是我動的。”
隨著話音,一道身影踏入眾人視野。
若師爺蘇所言不虛,那癥結必然落在那幾名持刀者身上。
這莫非是一場精心佈下的局?
阿樂的思緒飛速旋轉。
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,倘若東莞仔早已洞悉全域性,隱忍至今究竟圖謀什麼?
阿樂緊盯著突然現身的人:“你竟還活著。”
東莞仔唇角輕揚:“承樂哥關照,僥倖留了條命。”
見他露麵,串爆的注意力暫且移了過去,帶著幾分探究問道:“阿東,這幾日不見蹤影,究竟是去了何處?”
“莫非是遭人暗算?若有遇險,可曾見到吉米蹤影?”
東莞仔神色平靜:“串爆叔,不必心急。
所有糾葛,今日都該有個了結——樂哥,你說是不是?”
話音落下,他的視線已轉向阿樂。
阿樂被這突如其來的現身攪亂了心神,隻抬起眼盯著對方,一時無言。
東莞仔緩步走到熒幕前,畫麵早已定格——正是阿樂高舉石塊、朝大砸去的剎那。
他抬手點了點螢幕:“我不過是個跟班的,自己這條命不值一提……”
“但大哥當年是荃灣的話事人,無論如何,總該先把他究竟怎麼沒的弄個明白。”
說著,他目光再度投向阿樂。
說來諷刺,東莞仔能在此刻現身,反倒要感謝阿樂。
儘管整件事是他與師爺蘇暗中推動,但為維持師爺蘇表麵的中立,阿樂在召開大會前,將看守之責交給了飛機——在眾人眼中,飛機向來對他忠心,二人關係密切。
阿樂卻不知,飛機早已是張返的人。
飛機接到吩咐後,便將此事悉數告知張返。
於是,經張返一番佈置,纔有了今日東莞仔現身和聯勝大會的局麵。
東莞仔自坐上位置以來,連一場像樣的宴席都未擺過,因此串爆、龍根等叔父對他並不熱絡。
龍根直接開口:“東莞仔,那你現在打算怎樣?”
東莞仔轉向他:“龍根叔,不是我想怎樣,是幫規應當怎樣。”
“幫規寫得清楚,除非門下兄弟犯下十惡不赦之罪,否則即使坐館也無權私刑處置,更別說是已經立旗的大哥。”
“按和聯勝的規矩,犯此條者,當受三刀六洞之刑。”
此言一出,全場陷入死寂。
真夠狠的。
此刻不僅叔父輩們神色凜然,連阿樂自己也怔住了。
錄影在此,光看輪廓已足以認定是誰對大下手。
儘管眾人都知曉大與阿樂勢同水火,但這類事向來是民不舉、官不究。
無人捅破,大家便一同裝聾作啞。
可一旦有人站出來挑明,
至少,也得給個交代。
尤其像東莞仔這般,在社團內已有自己勢力的人。
或許覺得火候未足,東莞仔又緩緩補了一句:
“或許各位會覺得,樂哥是我義父,我為何非要追究到底。”
“說到底,不過是因為——是他先要取我性命。”
他在原地踱了半步。
“諸位不妨看看我身上這些傷。”
“每一道,都是樂哥派人留下的。”
“起因不過是我收到一卷錄下他殺害大對話的帶子。
他想滅口永絕後患。”
“可那時我拿到錄音時,本是想找他商議如何平息,而非以此要挾。
他卻想連我與送帶子的人一併除掉。”
滿堂愕然。
誰也沒料到,東莞仔的失蹤竟與阿樂有關。
更未想到,起因竟是東莞仔最初試圖保全阿樂。
叔父輩們紛紛望向阿樂,目雜難辨。
阿樂坐在原地,麵如僵木。
這全然是誣陷。
阿樂額角已滲出細汗,慌亂中竟下意識去摸腰側——那裏卻空空如也。
他這才驚覺自己根本未帶槍械。
東莞仔緊繃的肩背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分,眼底卻浮起挑釁的薄光:“樂哥這是……還想再送我一次?”
話音落地,滿堂寂靜。
阿樂雖未應聲,可方纔那瞬間摸槍的動作已盡數落入在座叔父眼中。
無論他本意如何,這頂“滅口”
的帽子已然扣實。
電光石火間,阿樂猛然驚覺自己踏入了陷阱。
東莞仔那番話本就真假參半,自己竟連半句辯駁都未出口便先露了殺心。
眼下這情形,恰似泥漿濺身,縱有千般道理也洗不凈了。
真話假話已不要緊,從此往後眾人耳中隻會留下東莞仔的說辭。
阿樂雙眉深鎖,喉結上下滾動,卻吐不出半個字。
東莞仔冷眼旁觀他這番情態,心中凜然——那年輕人的預料竟分毫不差。
他暗自深吸口氣,將編排好的戲碼繼續演下去:“遇襲那夜,我隻當樂哥是要連人帶證一併抹除。
可後來細想才恍然,或許他認定錄影出自我手,這才非要我的性命不可。”
“但是——那東西與我無關。”
“於是我輾轉尋到真正的拍攝者,想護他周全,也唯有他能證我清白。
誰知對方久未收到酬勞,似乎已打定主意安頓妥當後,便將原盤交予差館……”
語聲在此突兀斷絕。
整間廳堂陷入死寂,所有視線如芒刺般紮在阿樂脊背。
罪證即將落入警方之手,這局棋該如何收場?
串爆沙啞的嗓音再度劃破沉默:“樂哥,事到如今總該給兄弟們一個說法吧?”
誰知龍根叔竟霍然起身擋在阿樂前頭,瞪向串爆:“你今日話怎這般多?莫非大一死,斷了你財路?”
他轉向眾人,聲若洪鐘:“這事我站阿樂。
大那般張狂性子,留他在社團遲早要出大亂。
既然早晚要清理門戶,早些動手有何不可?”
誰都知曉龍根手下官仔森折在大手裏那樁舊怨。
當年大風頭無兩,即便行事越界,龍根這口氣也隻能硬生生嚥下。
如今見仇人慘死,他胸中塊壘盡消,自然要為阿樂說話。
串爆臉色青白交加:“龍根,你這話未免偏頗。
我難道不是為了社團和氣?”
話雖強硬,心底卻懊悔不迭——本想藉機與坐館拉近關係,同時維繫叔父體麵,怎料弄巧成拙,反倒成了眾人眼中的跳樑小醜。
此刻強撐顏麵與人爭執,隻覺得字字句句都透著尷尬。
龍根卻無這般顧慮。
借官仔森的舊仇表態支援,既順理成章又全了自身立場,縱使日後阿樂再有變故也牽連不到他頭上。
二人唇槍舌劍你來我往,其餘叔父或幫腔或陳述己見,廳內漸漸嘈雜。
可繞來繞去,終究無人願在處置阿樂這事上當先開口。
東莞仔冷眼掃過這場紛爭,心知拖延不得,忽然轉身朝上座那位始終沉默的白髮老者躬身:“鄧伯,您老輩分最高。
可否請您主持個公道?”
“關於大那件事,既然龍根叔開了口,我們便當作樂哥是為社團清理門戶。
可我呢……”
東莞仔抬手點了點自己的鼻尖,目光掃過阿樂與一眾叔父,最終停在鄧伯臉上。
“從我踏進社團那天起,凡事都以社團為先,拚盡全力、從無二心。
對內我敬重契爺樂哥,對外動手我從不留餘地。”
“結果呢……我換來什麼?換來的竟是契爺要我這條命?”
說到最後一句,東莞仔直直望向阿樂,眼中寒意逼人。
這番話讓滿堂陡然沉寂。
在場眾人皆無靠山,全是從底層一路掙紮上來的。
東莞仔的遭遇,恰似他們當年掙紮的縮影。
字字句句,都叩在他們心口上。
阿樂隻是原處,冷眼盯著東莞仔,甚至未理會叔父們投來的視線。
他心知辯解已是徒勞,眼下最乾脆的做法,便是讓東莞仔徹底消失。
見這群叔父無人率先表態,阿樂明白他們對自己這位新坐館仍存幾分顧忌。
他就要借這幾分顧忌,把此事強壓下去。
死無對證——江湖上社團林立,類似的事早非頭一遭。
就連東莞仔方纔那番話,若細想下去,未必沒有破綻。
除非他們心裏透亮,卻不願輕易選邊。
隻要壓倒東莞仔,這些人即便猜到,多半仍會留在自己這邊。
至少從當上字頭老大到如今坐上這位子,他待這些人一向不薄。
現在,阿樂清楚隻差一個人的態度。
鄧伯。
鄧伯不開口,誰也不敢妄動。
就在這時,鄧伯終於緩緩起身。
他長嘆一聲,環視眾人:“給你一日時間。
明日此時,阿樂,你來這裏給大夥一個交代。”
“若眾人信服,此事便罷。”
“若不能服眾……依門規,三刀六洞。”
說罷,他在一片驚愕注視中,步履沉緩地走向門口。
阿樂聞言,眉心驟然擰緊。
從前鄧伯是最扶持他的人,如今為何轉了風向?
眼看鄧伯離去,東莞仔再度看向眾人:“該說的都已說完。”
“接下來便照鄧伯的意思,等一日再看吧。”
臨走前,他朝阿樂投去一道挑釁的目光,這才轉身出門。
剛踏出門檻,夜風一吹,東莞仔才覺背後早已沁滿冷汗。
方纔無異於賭命。
若阿樂當時手中有槍,他毫不懷疑對方會當場扣下扳機。
像阿樂這般人物,人死無對證,黑白自然由他顛倒。
若非自己僥倖逃過一劫,今日這事恐怕早已被輕輕掩過。
上車後,東莞仔立刻撥通張返的電話。
按張此前所言,單憑一段視訊難以扳倒對方,必須步步為營——既要鋪陳,也需實證。
回想今日種種,東莞仔自覺做到了九成。
他對自己頗為滿意。
電話接通,他將會議經過簡略告知張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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