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
張返指了指身邊烤得差不多的肉,對他說:“吃點吧。”
東莞仔點頭,默默吃了起來。
在他吃東西時,張返抬手指向右前方一處鐵皮搭成的木屋:
“接下來這一兩天,恐怕得委屈你在這兒待著。
記住,盡量別換衣服,保持現在這副樣子——既能防蚊蟲,說不定往後還用得上。”
東莞仔擠出笑容:“我聽亦哥的。”
事已至此,他總算按張返的吩咐走到了這一步。
事態會如何演變,如今隻能交給命運——或者說,全看張返的佈局。
東莞仔正思量間,就見駱天虹邁步走近。
駱天虹朝張返略一頷首:“亦哥,相片都備齊了,可以動身了。”
張返微微點頭:“討錢時挺直腰桿,其餘的你隨機應變。”
駱天虹應聲離去。
東莞仔終究沒忍住,將盤旋心底的疑問拋了出來:“亦哥,難道……就沒有更乾脆的法子,逼阿樂現形麼?”
張返嘴角浮起一抹淡笑:“若隻為除掉阿樂,何必耗費這些周章。”
“他身後還站著整個和聯勝的弟兄。
要收攏這些人的心,就得找個恰當的由頭,把阿樂拉下馬,再把你推上去。”
“想叫阿樂更快露出破綻,就得先讓他感到危機,又放鬆警惕。
隻有這樣,向來精於算計的阿樂,纔可能在各位堂主麵前自己跳出來……”
“到那時,扳倒他便水到渠成。
之後,若有誰不認你的位子,隻要你勢力夠硬,自可聯合願意歸順的人,把那些反對的——統統按叛徒處置。”
東莞仔默然點頭,目光又一次落在張返臉上。
這人比他年輕好幾歲,可心思之深、謀算之周密,實在令他自嘆不如。
海邊。
駱天虹已讓手下約好對方,在此進行最後一環交易。
對麵,一個穿西服戴眼鏡的男人早已等候多時。
駱天虹的小弟走上前,西裝男有些吞吐地開口:“怎……怎麼樣,都辦妥了?”
小弟點點頭,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遞過去。
西裝男拆開封口,緩緩抽出幾張相片,隻瞥一眼就皺起眉頭:“做……做得乾……乾淨嗎?”
小弟答道:“人已帶到,痕跡也掩過了。
你若想驗看,現在可以隨我走一趟,我挖給你瞧。”
西裝男急忙擺手:“還……還是不必……罷了!你們處理妥當就好,這是餘款。”
說著,他從內袋掏出一張支票。
這是張國際本票,無從查出來源,也追不到兌付之處。
西裝男正是師爺蘇。
來時阿樂已有交代,尾款可以交付。
若對方識趣,錢貨兩清各走各路;倘若貪心不足還想勒索,那便連人一併清理。
師爺蘇本以為樂哥會令自己驗明正身,可聽對方語氣,竟是確信目標已絕。
既然如此,師爺蘇覺得也不必非要親眼去看那場麵。
畢竟是條人命。
還是曾同桌飲酒的社團弟兄,師爺蘇怕夜裏噩夢纏身……
交易完畢,小弟走向停在場邊的一輛麵包車,拉開車門將信封遞給裏頭的駱天虹。
駱天虹掃了一眼,淡然道:“這趟大夥都辛苦了。
錢拿去兌了,分給兄弟們吧。”
小弟見駱天虹已目視前方,便道了聲“多謝駱哥”,合上門退開。
車門關上,車子緩緩駛離。
小弟目送車輛遠去,抬手彈了彈裝支票的信封,轉身坐上旁邊的轎車。
師爺蘇交付尾款、取回相片後,立即趕到和聯勝向阿樂稟報。
阿樂接過信封,開啟朝裡望瞭望,連相片都未完全抽出便又塞了回去。
他抬頭看向師爺蘇,含笑說道:“辛苦,回去歇著吧。”
師爺蘇原本滿腹疑惑,可瞧見阿樂這般反應,話到嘴邊又全都嚥了回去。
他是個明白人,一眼便知——阿樂心裏,還藏著別的謀劃。
師爺蘇見狀也不多問,點頭便退了出去。
待房門合上,阿樂拉開抽屜取出一把剪刀,將桌麵的相片逐一剪碎。
紙屑如雪片般落進馬桶,水流卷過時發出空洞的嗚咽,彷彿把他心裏積壓許久的石頭也一併沖走了。
其實早在接過龍頭棍那刻,阿樂就沒打算隻坐一年這個位子。
他佈局謹慎,盤算著要在下次選坐館前
為此他費了不少心思,自然也不願看見社團裡在這兩年冒出勢頭太猛的新人。
大的事記憶猶新,阿樂絕不允許第二個“大”
在自己眼皮底下壯大。
對付東莞仔的謀劃雖是與師爺同商定,具體執行卻全交由對方經手。
阿樂刻意保持距離,無非是為將來萬一事情敗露時,能幹脆利落地斬斷牽連。
眼下最要緊的,是穩住社團裡的人心。
次日,和聯勝總堂內坐滿了人。
阿樂以坐館身份首次召開正式會議,各位叔父輩倒也給足麵子全數到場。
隻是會場氣氛凝滯,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。
阿樂環視一圈,笑了笑:“各位好像對我有點意見?”
眾人紛紛搖頭。
“既然沒意見,怎麼我第一次開會,各位都垂著頭像曬蔫的菜?”
阿樂語氣仍帶著笑意。
串爆率先開口:“樂哥,不是大家沒精神,實在是最近事情太邪門。
大剛走,吉米仔又出事,現在連東莞仔也下落不明……接二連三,未免太巧。”
龍根叔緊接著附和:“沒錯,這擺明是有人針對我們和聯勝!這幾個哪一個不是社團裡最能打能扛的?分明就是想抽掉我們的棟樑!”
這話雖帶幾分武斷,卻也不是全無道理。
兩位老叔父一發話,底下幾個剛躋身叔父輩的年輕人便不敢貿然接腔。
其餘人則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起來:
“社團這些年在外頭結的梁子可不少。”
“怕是有人見我們這幾個新人勢頭太旺,生怕壓不住,索性先下手為強。”
“哼,再旺也得看我們這些老骨頭點不點頭!隻要我們還在,就輪不到外人放肆!”
……
阿樂聽得明白,話裡話外不少是指向自己的。
他也不惱,隻靜靜聽著,等所有人把憋著的話倒乾淨。
他向來覺得直腸子的人更好相處,就算當麵罵他幾句,隻要不過火他都能一笑置之。
但絕不能容忍有人開了話頭,卻留個尾巴不收拾。
等到最後一句牢騷消散在空氣裡,阿樂才緩緩抬眼:“還有要說的嗎?今天一次講完。”
台下無人應聲。
“那好,現在換我講。”
阿樂目光掠過串爆和龍根,“先回應各位的擔憂——大這個人向來囂張,得罪的人數都數不清。”
“不單是外頭的人,就連咱們社團內部,能和他走得近的也寥寥無幾,你我之間也不例外。
但有一樁,誰都得認——他確實機敏過人。”
“正因他內裡性情與表麵模樣全然不同,這份反差才屢次教對手措手不及,讓他能以最快速度擴張地盤、步步高昇。”
“再說吉米,旁人或許不知,你龍根叔卻該最清楚——官仔森那點本事,憑什麼把地盤守得那麼穩?還不是全靠吉米在背後撐著。
那小子做生意有一套,出手又闊綽,底下兄弟個個被他攏得服服帖帖。
官仔森的地盤雖不算最大,可他手底下的弟兄,絕對是全社團過得最舒坦的。”
說到這兒,阿樂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。
“這話,我沒說錯吧?”
眾人紛紛點頭。
阿樂不過是把大夥心裏都清楚的實情,又挑明說了一遍。
見無人異議,阿樂繼續往下講:“所以各位,像大這樣如今連地盤都丟光的廢人,對我們和聯勝還有什麼用處?”
此言一出,滿座皆怔。
是啊。
若在大勢頭最盛時動他,那等同打和聯勝的臉。
可眼下並非如此。
如今的大,好比褪了毛的鳳凰,怕是連隻草雞都不如。
何況生死不明、蹤跡全無,就算真被人解決了,又值得誰去計較?
阿樂話鋒一轉:“接下來是吉米。”
“比起大,吉米算得上咱們社團裡一個另類了。”
“我聽說官仔森當初收他,不過是一時興起。
之後這些年,他幾乎從未真正插手過社團的爭鬥。”
“自從發現吉米賺錢的本事後,他就一直跟在官仔森身邊打點一切。
底下弟兄也多多少少受過吉米的好處,得了實惠。”
“這種能耐,咱們這些沒讀幾年書就出來混的,沒幾個學得來,自然也沒誰眼紅。
這樣一來,吉米幾乎不可能結下什麼仇家。
再說眼下——他風光時都沒人動,如今社團裡風頭最勁的怕是東莞仔吧?真要動手,也該沖東莞仔去。”
阿樂說到這兒,串爆像是猛然抓住關鍵,插話道:“所以嘛,現在東莞仔也不見了!”
阿樂嘴角微揚。
串爆這話接得正好。
其他人聞言,也都將視線投向阿樂,等著他的下文。
阿樂神色平靜,淡淡道:“我倒覺得,東莞仔不像失蹤,更像是自己跑了。”
眾人齊齊一驚。
串爆追問:“跑?好端端的,他跑什麼?”
四下響起低聲議論。
“沒錯,東莞仔現在正當紅,將來接阿樂的班都有可能……”
“我也這麼想,要是真犯了什麼事,他最聰明的做法不該是認錯,設法留下來嗎?”
“不可能,不可能……”
眼看眾人滿臉不信,話裡話外還在誇東莞仔的本事,阿樂麵上仍掛著那層不深不淺的笑意。
他靜靜等議論聲漸歇,纔不緊不慢地望向右側的飛機。
飛機點頭會意,伸手入懷,取出一張光碟。
阿樂接過來,在眾人眼前一亮。
“各位,這是前陣子有人暗中送來的——裏頭舉報東莞仔勾結洪興張返,裏應外合,幫對方吞下荃灣的證據。”
“雖然具體內容未必詳盡,但各位可以從畫麵上清楚看到,東莞仔與張返談笑風生,交情顯然非比尋常。”
這張光碟記錄著之前尾隨張返與東莞仔時拍下的畫麵。
先前阿樂被東莞仔突如其來的自白打得措手不及,未能及時將它拿出。
如今既然死無對證,正好借它來堵上這群老輩的嘴。
眾人見狀,皆是一怔。
阿樂將碟片在眾人麵前亮了一亮,隨即遞給身旁的飛機,示意他播放。
趁著這個空隙,他緩緩開口:“各位想必也察覺到,近來東莞仔竄起的速度,快得不同尋常。”
“我承認他有本事,但再怎麼樣也不該快到這種地步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,這背後是和張返互通有無、各取所需。
一個拿下荃灣,另一個則全力把東莞仔托上來。”
所有的目光都聚在阿樂臉上。
倘若前半段屬實,那麼後半段即便有破綻也顯得順理成章。
此刻眾人心中真正疑惑的是,為何阿樂早先不提,非要等到東莞仔下落不明之後,才將這一切攤開。
但這種事,除非與東莞仔交情深厚,或是與阿樂早有齟齬,否則誰都不願主動點破。
說到底與自身無乾,一不小心還可能引火燒身,何必自找麻煩?
這往往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規矩。
此時飛機出聲:“樂哥,備好了。”
阿樂頷首:“放。”
他身後的熒幕隨之亮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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