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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威哥,可我現在不跟他合作,他轉頭聯合街市偉那幫人搞我,我又怎麼應付?”
“我是讓你跟和聯勝聯手,不是跟何耀廣聯手!”
肥鄧抬起眼盯住黑仔榮,接著說道:
“何耀廣在社團根基尚淺。
如果他沒了,我這張老臉在和聯勝還有點分量。
到時候捧一個新坐館上來,照樣跟你和安樂站到底!我不以勢欺人,等你在和安樂站穩了,想讓和聯勝抽身退場,也就是你一句話的事。”
黑仔榮臉上掠過一絲驚惶。
“威哥,這……聯絡外人對付自己社團的坐館,傳出去不太妥當吧?”
“有什麼不妥?我這是為了社團的將來!這種事我都擺到明麵上跟你說了,你還怕我事後反悔不成?黑仔榮,別猶豫了,眼下局麵亂,正是機會。
等到你真被何耀廣架空了,後悔可來不及!”
黑仔榮僵在沙發裡,彷彿內心正激烈掙紮。
過了許久,他才緩緩出聲:
“我跟威哥相識這麼多年,就再信你一次!你說吧,要我怎麼做?”
“簡單!”
肥鄧立刻接話:“何耀廣這人謹慎多疑,身邊的護衛比港督還嚴密。
難得他現在信你,你就約他到和安樂的地盤喝茶。
到時候安排做了他,事後放風出去,就說是號碼幫派人動的手!”
“有沒有搞錯!在我地盤動手,這黑鍋豈不是要我背死?”
“黑仔榮,當斷則斷!”
肥鄧再也維持不住平靜,傾身向前低聲道。
“隻要何耀廣沒了,往後的事就全憑我說了算。
我說號碼幫是誰的,那就是誰的!
和聯勝還能順便幫你清掉號碼幫在那邊的地盤,往後你一家獨大,還有什麼比這更舒坦的?”
肥鄧一句接一句地加碼,黑仔榮聽著,心思漸漸活絡起來。
他伸手端起桌上那杯溫茶,緩緩啜了一口,隨後牙關一咬:
“威哥,當年你名揚港九,我真心佩服你夠威。
沒想到年紀大了,謀算起來也這麼狠。
行,這事我應了。
隻要將來我能穩穩坐在那個位置上,絕不會忘了你今日的扶持!”
被黑仔榮這麼一講,肥鄧臉上也有些掛不住,不過隻一閃神,他眼中又透出那股熟悉的厲色。
“黑仔榮,沒必要諷我。
我剛才說得夠明白——我這麼做,全是為了和聯勝幾十年傳下的規矩,為了九區堂口的前途。
祖宗定的規矩,不能毀在一個人手裏!”
說完,他拄著柺杖吃力地站起身,竟顫巍巍地朝黑仔榮鞠了一躬。
“和字頭的招牌,今後……就靠你了。”
“威哥,你這是做什麼!”
黑仔榮連忙起身扶住他。
“放心,你交代的事我記下了。
回去就說談妥了,其餘的我自會安排。”
“多謝。”
肥鄧眼中泛起淚光,這老人在幫會裏講了幾十年規矩,此刻連自己都深信不疑——
彷彿真是為了九區堂口人人有飯吃,而非心裏那口咽不下的氣。
至於前任話事人為何入獄、佐敦那位是怎麼沒的,他自然隻字不提。
送走肥鄧後,黑仔榮重新坐回椅中,不慌不忙飲盡杯中殘茶,伸手往茶幾下一摸,取出一隻小巧的錄音裝置。
他把玩著那機器,輕輕搖頭。
“威哥,你這又是何苦呢?
位置坐過了,威風也享夠了,黃土都埋到脖頸了,還出來和年輕人爭。
時代早不同啦,守著那套老規矩不放……你怎麼不去反清復明呢?”
——
送肥鄧回港的是一艘觀光船,行得慢,晌午出發,傍下午纔到尖東。
何耀廣派來的手下攙他走上碼頭長長的石階,低聲開口:
“鄧伯,龍頭剛來電,說很感謝您談妥了那邊的生意。
既然到尖東,讓我帶您逛逛這一帶的新風光。”
肥鄧蹣跚走到車邊,抬眼望瞭望四周林立的高樓,最終還是搖頭。
“累了,先送我回去歇著吧。”
昔日夢寐以求的尖沙咀地盤,與如今讓他脊背發涼的何耀廣相比,早已不值一提。
手下沒多話,送他上車,一路駛至石峽尾。
車停後,肥鄧獨自下車,卻發現那幾個跟車的並沒隨他出來。
他回頭望向車內:
“怎麼,你們不上來?”
“不了,鄧伯。
您之前說我們總待在屋裏像監視。
龍頭吩咐了,往後您的生活起居,自己安排人就好。”
肥鄧心下暗暗一鬆——看來這趟出門,算是把何耀廣糊弄過去了。
他沒再言語,拄著柺杖,一步一步緩緩朝樓上挪去。
唐樓的過道燈光昏沉,肥鄧挪到自家門前時,腳步頓住了——門竟敞著一條縫。
他怔了怔,抬眼望進去。
何耀廣不知何時已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,指間夾著煙,神色自若。
身旁立著的是隨他自外埠歸來的打靶仔,沉默如影。
肥鄧心頭一沉,麵上卻擠出幾分力氣,推門邁了進去。
打靶仔隨即起身,門在背後合攏。
“砰”
一聲悶響,像塊巨石砸進胸腔。
“鄧伯,坐。”
何耀廣將煙蒂摁滅在地,彎腰從腳邊拾起一卷磁帶,遞給走回的打靶仔。
打靶仔一言不發,徑直走向櫃上那台老式錄音機,裝帶、按鍵。
黑仔榮的嗓音立刻在寂靜裡炸開:
“威哥!真是好久沒見啦——”
“您這氣色,越老越威風啊……”
肥鄧挪到沙發旁,臉上血色褪盡,雙腿一軟,重重陷進絨布墊裡。
何耀廣抬手,錄音機應聲而停。
他轉過視線。
“從前我總是想不明白,你這樣的人,究竟是真為社團著想,還是怕後來者奪了你的權柄。”
肥鄧木然坐著,眼珠一動不動。
何耀廣聲音漸冷:
“如今我倒看清了——老而不退,反成禍害。
給你安穩晚年你不要,那便隻剩一條路。”
他傾身向前:
“你最愛講規矩。
那我問你:私通外人,謀害坐館,按規矩該如何?”
肥鄧嘴唇顫了顫,沒發出聲音。
“不如我替你答。”
何耀廣一字一頓,“裏應外合、殘害同門者,當受千刀萬剮。”
肥鄧渾身一震,瞳孔驟然縮緊。
“何耀廣……好算計!我早該想到,黑仔榮已被你收買……”
何耀廣起身取下那捲磁帶。
“這錄音若流出去,鄧伯你一輩子的名聲可就毀了。
你畢竟是社團元老,我現在隻問一句:要自己走得體麵,還是我來幫你體麵?”
肥鄧沉默良久,搖搖晃晃站起來,竟連柺杖也沒拿。
他踉蹌走向廚房,打靶仔默然跟上。
看著他接滿一壺水,擰開煤氣灶。
藍色火苗竄起時,半壺水潑下,“滋”
一聲熄滅。
空壺放回灶上,窗門緊閉。
肥鄧失魂落魄轉回客廳,停在那台古董留聲機前。
何耀廣微微頷首。
“常聽人說,你當年紮職話事人時,油麻地龍獅齊舞,四大探長親臨捧場。
你的身後事,我會按社團最高禮數辦得風光。”
說罷,他帶著打靶仔轉身離去。
門再次沉重合攏。
《心上的人》的旋律從留聲機裡悠悠蕩開。
肥鄧跌坐回沙發,抱臂蜷身。
“十三歲出來混,這輩子洗不白了……”
“社團要規矩,各區要平衡。”
“那年我也想連莊,那幫老傢夥卻說:退就要退得漂亮,老了纔有人敬。”
往事如煙掠過。
近六十年的江湖路,最後隻剩滿地碎屑。
他聽過無數梟雄傳說,也曾名動港九,讓自己的故事傳遍每條街巷。
他明白江湖路從來風雨難測,一朝富貴轉眼可能淪為赤貧。
可他萬萬不曾料到,自己的結局竟會來得這般潦草。
能勉強維持最後一分尊嚴,已經算是最好的收場。
室內的煤氣越來越濃,牆角拴著的那條沙皮狗突然發出淒厲的嘶叫。
肥鄧連站起身的力氣也消失了。
他雙眼緊閉,軟軟陷在沙發裡,神誌漸漸渙散。
再沒什麼好爭的了——這條道上,處處是挖好的坑。
一腳踏空,便再也回不了頭……
晚上八點半,石峽尾屋邨那個破舊的球場忽然被人層層圍住。
茅躉在操辦白事上確實有一套。
肥鄧死訊傳出不到兩個鐘頭,他已將一應喪儀安排妥當。
這次和聯失去的畢竟是個有分量的人物,港島各大字頭紛紛致意要來弔唁,就連記也調了兩組人手到石峽尾維持秩序。
社團坐館何耀廣早已守在靈堂。
他沒料到,第一個趕來拜祭的外幫代表,竟是洪興西環的巴基。
“洪興社西環堂口負責人巴基,奉花圈一對、帛金五萬元!”
門口禮賓司儀一聲唱報,何耀廣隨即起身。
望向靈堂外,隻見巴基一身黑西裝,麵色肅穆,帶著幾名手下大步走來。
巴基領人在靈前鄭重上香,依禮三拜。
隨後便轉向站在一旁的何耀廣。
他是慣會拉交情的性子,不論以往是否打過交道,當即伸手與何耀廣相握。
“老話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,如今貴幫元老辭世,還請何先生節哀。”
何耀廣與他握了握手。
“巴哥費心了。”
“哪裏的話,洪興與和聯勝向來交好。
蔣先生此刻還在外地與葡國人談賭廳重開的事,一時趕不回,我隻好先代他上柱香。
對了何先生,日後若想來西環做點生意,隨時找我便是!”
果然是會抓機會的人。
巴基在洪興這麼多年,靠著一個三角碼頭始終不倒,全憑這番見風轉舵的本事。
何耀廣也沒拂他麵子,隻點頭應下。
“巴哥開口,日後在西環有事,一定請教。”
“多謝何先生。”
巴基懂得分寸,得了這句話便不再多言,轉身去與和聯勝其他叔父輩寒暄。
串爆陪著龍根坐在靈堂一側,心中紛亂。
他想不通,鄧威好好一個人,怎會被煤氣悶死在屋裏。
隻是差佬那邊已經取證完畢,斷定是場意外。
既然想不通,他索性不再深究。
以往肥鄧活著,他在元老院裏排第二。
如今肥鄧走了,隻要不出意外,他在元老院還是第二把交椅。
至少龍根不像肥鄧那樣咄咄逼人,自己又與深水埗一派關係不錯。
往後在和聯勝,自己的話語權總能多出三分。
——
泰國曼穀,一座喧鬧的地下拳館。
肥佬黎擠過沸騰的人群,爬上二層貴賓看台,走到一名梳著油亮背頭、神采飛揚的男子身旁。
“對不住蔣先生,我來遲了。”
肥佬黎找的正是蔣天生的弟弟——蔣天養。
比起在港島的兄長,蔣天養在東南亞的發展似乎更加順遂。
即便在曼穀,也有不少當地權貴願意給他麵子。
“黎胖子到了,坐。”
蔣天養丟給他一支雪茄,抬手指向樓下的拳台。
“喊你早些來押兩手偏不來,這一轉眼就錯過了幾十萬泰銖!”
肥佬黎朝台下瞥去,目光落在那精瘦的泰拳手身上,眉頭不由得一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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