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9
蔣天生走近何耀廣身旁,含笑低語:“阿慕哥到了,現在就在樓上咖啡廳。
他有些事想當麵與你談談。”
二人並肩走向電梯口,何耀廣隨口問道:“是為號碼幫來做和事佬的?”
“我也不清楚。
阿慕哥那邊點名要見你,細節我不便多問。”
說話間已到電梯前。
蔣天生按下上行鍵,又語重心長地囑咐:“葡國人發的唯一一張賭牌在他手裏。
無論阿慕哥提什麼條件,我們都得仔細權衡。
阿耀,這次就靠你了。”
何耀廣擺擺手。
“蔣先生不必多言,等我弄清他的來意再說。”
十樓的咖啡廳裡,一位身材高大、金髮碧眼的男子早已坐在靠落地窗的桌邊等候。
因威利廳這幾日停業整頓,整個咖啡廳顯得頗為空蕩。
當然,這也可能是蔣天生特意清場,為阿慕與何耀廣的談話留出空間。
“幸會。”
見何耀廣走來,阿慕起身彬彬有禮地伸出右手。
但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對方——正如水房賴之前所言,身為副手,要叫眼前這位年輕人一聲“何先生”,總覺得有些彆扭。
“阿慕哥,幸會。
請坐。”
“請。”
二人落座後,阿慕率先開口:
“何生真是年輕有為,想來日後在澳門,必定能闖出一片天地。”
“慕先生過譽了。
若我推測無誤,此番您前來,是為號碼幫充當中間人吧?”
阿慕嘴角微揚,並未直接回應何耀廣的提問。
“何先生既然有心來此地洽談合作,想必也清楚本地業能有今日之局麵,歷經了多少艱難。
短短二三十年光陰,這座小城竟被打磨成全球矚目的賭業之都,風光有時甚至壓過大洋彼岸那座聞名世界的賭城。
其中辛酸,絕非外人可以輕易體會。”
何耀廣靜默不語,隻向後靠進椅背,等待對方繼續。
“此地以賭興業,本就幅員有限,數十萬居民多是倚賴旅遊這塊金字招牌謀生。
若想將這招牌做得更響亮,離不開安穩平和的社會環境。
近來此地不斷,你們港島社團要來經商,我們自然敞開大門,可絕不能因此砸了數十萬人的生計飯碗。”
阿慕此言確在情理之中。
早在六十年代初,雖在此地已被列為合法營生,卻遠不似今日這般聲勢顯赫。
那時此處尚在葡人管治之下,各類偏門行當層出不窮,賭業遠未成為支撐本地經濟的支柱。
轉機出現在六十年代中期,一場本地中,葡方人員與市民爆發衝突,釀成悲劇,激起輿論嘩然。
最終北方艦艇駛近海域,葡人隻得低頭認錯,撤換十餘名保安係統高層,總督親自登報道歉,並向遇難家屬支付巨額賠償,才勉強將事態平息。
經此一事,葡人在此地的脊樑便再難挺直。
這群外籍管治者心裏明白,他們已無法像隔岸的英方那般,擁有與北方周旋的餘地。
於是索性放開權柄,隻顧斂財,不再過問葡人在此地的長遠未來。
也正是在那段時期,葡方將此地唯一一張賭業特許牌照,授予何氏家族。
近三十載春秋,這張賭牌被經營成撐起本地經濟的擎柱產業。
何耀廣此時開口:
“我不太明白慕先生的意思。
為何號碼幫與水房在此地相爭多年,從未聽說砸了誰的飯碗;而我們港島社團剛涉足不久,生意尚未鋪開,便成了危及數十萬人生計的禍端?”
阿慕輕聲一笑:
“我不妨把話說得明白些。
這裏的生意,你們自然可以繼續做下去,甚至先生會親自約見黑仔榮,扶助他坐穩和安樂掌舵人的位置。
此地的疊碼權不能盡歸一人之手,有競爭,行業纔有活力。
崩牙駒不日便將歸來,希望何先生再三權衡,莫要與財路過不去。”
何耀廣眼睫微微一顫——若先生親自出麵與黑仔榮洽談,那麼下一任和安樂由誰主事,幾乎已無懸念。
單憑一個街市偉,終究勢單力薄。
阿慕似看出他心中顧慮。
“何先生不必多慮,先生不會幹涉黑仔榮與他人的合作。
你既與黑仔榮交好,他的疊碼生意中,自然仍會有和聯勝的一份。”
“能否請教慕先生,究竟是誰有這般大的情麵?”
“抱歉,此事不便透露。”
何耀廣心中已隱約有數。
新記的老許先前便曾與他談及類似風向。
身為數萬社團成員的掌舵人,“順應大勢”
遲早是必經之路。
他隻是未料到,這隻無形之手會如此迅捷地落到眼前。
如今在此地一味爭強鬥狠,已不能解決根本問題。
如何在此處站穩腳跟,他需要另闢蹊徑。
沉默良久,何耀廣終將目光投向始終麵帶微笑的阿慕。
“我倒有些好奇,由您來與我談這些,是否……不太合乎常理?”
阿慕臉上笑意更深。
“何先生或許是對我的樣貌有所誤解。
實不相瞞,我的祖父是本地人。
別看我一幅西洋長相,我自幼,可是講粵語長大的。”
這番說辭在情理上都站得住腳,由我出麵為你和號碼幫牽線搭橋,似乎也是再合適不過了!
阿慕的話音剛落,何耀廣心中原有的猜測便得到了印證。
“有勞阿慕哥回去傳個話。”
他神色平靜地開口,“往後我們和聯勝在這片地界上,隻求安安穩穩做些正經買賣。
但我得先把話說在前頭——人若不犯我,我自不會去犯人。
可要是日後有人先來招惹是非,不願讓我們和聯勝為這片地方的建設盡一份心力,那就休怪我翻臉不認人。
到了那時,就算砸了這兒的招牌,我也大可退回港島,繼續做我自己的生意。”
血已流得夠多,人命也填進去不少。
有些人在這地方拚搏一輩子所得來的,或許還抵不上別人輕飄飄的幾句話。
送走阿慕後,何耀廣明白,此行該辦的事都已辦妥。
先前新記那場談判,讓出尖沙咀地盤,他欠下了一份人情。
如今這趟行程,又添了一筆人情債。
可直到此刻,那個在背後為他鋪平這兩次道路的人,卻連麵都未曾露過。
站在威利酒店頂樓的停機坪上,何耀廣望向北麵遼闊無邊的天際。
吉米匆匆趕上來送行。
“龍頭,鄧伯他也到這兒了,不等等他一道回去嗎?”
“不等了。”
“那……需不需要安排幾個人陪著鄧伯去談?”
“也不必。
他想怎麼談就隨他去吧,已經無關緊要了。”
直升機的旋翼開始轉動,發出越來越響的轟鳴。
何耀廣走到機身旁,對吉米說道:“好好經營這裏的疊碼生意。
這次回去,我會把你的名字從和聯勝的名冊裡劃掉。
以後你替我做事,不再是替社團賣力。”
吉米怔了怔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捫心自問,自從他由馬欄轉做高仿貨發家以來,沒有一天不想洗掉“社團仔”
這層身份。
隻是始終掙脫不開——沒有社團在背後撐腰,他的生意根本做不下去。
可現在……何耀廣竟這樣輕易地允諾為他洗底?
“龍頭,其實我……”
吉米話到嘴邊卻不知如何接下去。
何耀廣隻是擺了擺手,隨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叫一聲耀哥吧,聽著親近些。”
“耀哥!”
吉米再不猶豫,眉眼間掩不住地浮起喜色。
這一聲叫得乾脆利落,沒有半分遲疑。
“在外頭依舊可以打我的名號行事,我信得過你。”
最後交代了一句,何耀廣轉身登上那架等候多時的直升機。
機身緩緩升起,朝著外港碼頭的方向飛去。
肥鄧並不知道,此行的局麵早已悄然改變。
這次與黑仔榮的談判,關乎他自己的生死存亡。
賓利車後座上,肥鄧倚著柔軟的皮革靠背,忍不住向開車的馬仔問道:“何耀廣呢?這次同水房談判,他不跟我一起去?”
“鄧伯,龍頭另外有事要忙。”
“那他總該派幾個人跟我一道去吧?”
駕駛座上的馬仔搖了搖頭:“龍頭交代了,這次由您代表和聯勝去和黑仔榮談,他不希望有閑雜人在旁邊打擾。”
“丟!這可是兩家社團的大事,他這個當龍頭的怎麼能這麼隨便?”
肥鄧語氣裡裝出對何耀廣不給他安排人手的不滿,心裏卻暗暗竊喜。
看來何耀廣確實把心思全放在了這邊的事務上,連平日監視他起居的手下都撤走了。
重獲自由的感覺固然不錯,但那份對和聯勝權柄日益強烈的渴望,仍在日夜煎熬著他。
此時肥鄧心裏隻有一個念頭——這次一定要說服黑仔榮!
車子從外港碼頭接上肥鄧,一路駛向凱旋酒店。
下車後,早有和安樂的馬仔在停車坪等候,引著肥鄧上了六樓的一間會客室。
黑仔榮早已在此等候多時。
隻見他容光煥發,滿臉堆笑,一見肥鄧進門,立刻大笑著起身迎上來。
“哎呀威哥!好久不見,真是好久不見啊!”
他張開雙臂,給了肥鄧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。
手下領著肥鄧上了樓便退出去,屋裏隻留下兩人。
黑仔榮熱絡地拉住肥鄧的胳膊,將他讓到會客的軟椅裡。
“威哥,這麼久沒見,你倒是越來越硬朗了,老當益壯啊!”
肥鄧擺擺手笑道:“閑人一個,早不比當年啦。
如今和聯勝裡,還有幾個後生認得我這張老臉?”
“威哥這話說的。
當年你剛紮職時那股銳氣,誰不佩服?如今穩坐泰山,還是社團的頂樑柱。
不然和聯勝怎麼會特地請你出麵來談這樁事?”
話入正題,肥鄧收起笑意,神色肅然。
“黑仔榮,我就問你一句——你是不是真想坐和安樂第一把交椅?”
“威哥,那個位置,有誰不眼紅?”
“那就是說,你真需要和聯勝扶你一把了?”
黑仔榮嘴角那點笑也淡了下去。
他沉默片刻,壓低嗓門:
“沒錯。
隻要和聯勝幫我渡過這一關,從今往後和安樂就是你們最鐵的盟友!隻要有我們一口吃的,絕不會少了你們那份。”
肥鄧垂下眼簾。
“我跟你透個底——何耀廣那個人,吃相難看得很。
就算他扶你上去,你也隻是個擺在台前的空殼,裡子全被他攥在手裏。”
黑仔榮神色一怔。
“威哥,你怎麼這樣評價自家坐館?”
肥鄧鼻腔裡哼出一聲:“坐館?我們和聯勝沒這種不守規矩的坐館!自打和字頭在港島立旗,九區輪流坐莊,每屆坐館都是叔父輩一票一票選出來的。
到他這兒,使手段收買那群軟骨頭,幾十年的老規矩眼看就要敗光了!”
他頓了一頓,咬牙繼續道:
“我敢說,等他從你這兒拿到疊碼權,轉頭就會把你們的人一個個收編。
到時候你要人沒人、要錢沒錢,想坐穩位置就隻能對他低頭——這輩子你就別想翻身了!”
肥鄧把話全攤在了枱麵上。
剖析利害,隻為點燃黑仔榮心底那點不安。
果然,黑仔榮已經有些按捺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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