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
“有什麼想問的,您不妨直接問我。”
鄧伯輕輕頷首,將手杖攬在懷中,眼瞼微微垂下。
“朝阿樂頭上丟酒瓶的那個混賬,查到了麼?”
“查不到。
當晚酒吧裡全是新記的人,真想找,恐怕得去問新記的太子剛。”
“許家出了名的護短,四眼龍未必肯交人。”
“我也這麼想。
所以剛才我跟樂哥提過,既然不交人,索性直接開打。”
鄧伯緩緩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何耀廣臉上。
他心中情緒翻湧。
一邊,他確實盼著找個由頭,讓和聯勝打進尖沙咀,雪洗前恥。
另一邊,他看著眼前的何耀廣,越看越覺得這人身上透著當年斧頭俊那股勁——甚至更讓他隱隱不安。
斧頭俊當年不過是帶著地盤過檔,就算丟了,也不過是給他鄧伯光鮮履歷上添個汙點。
可何耀廣卻讓他感到某種失控的預兆。
若任其坐大,將來這和聯勝,恐怕再沒他這老傢夥說話的分量。
“阿耀,規矩終歸要講。
不管新記怎麼打算,動手之前,該談的還是要談。
這樣吧,明天我派人去跟新記的四眼龍遞個話,讓他們擺張台。
你就代表社團去談。
談得攏,就叫他們給阿樂一個交代。
談不攏,我們再名正言順地打,打到他們服軟為止。”
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何耀廣當即起身,作出一副義憤模樣。
“鄧伯放心!我必定替社團爭回麵子,給樂哥一個交代!”
鄧伯點點頭:“你先回去休息,養足精神,明天等我通知講數的地點。
我還有些話,想單獨同阿樂講兩句。”
“好。”
何耀廣意味深長地瞥了林懷樂一眼,不再多言,轉身離開了這間病房。
直到目送他身影消失,鄧伯才悠悠嘆了口氣。
“阿樂,你這事……到底怎麼弄的?”
林懷樂仍趴在病床上,忍著不適想扭頭,卻被鄧伯伸手按住了。
“屋裏沒別人了,有話直說。”
“鄧伯,我原本……是想安排人在尖沙咀挑起烏蠅和新記的矛盾,逼何耀廣出手和他們開戰的。
可……可我也沒料到,新記那邊不知哪個癲仔嗨過了頭,竟直接用酒瓶砸我腦袋……”
“嘔——”
林懷樂說著又是一陣乾嘔。
鄧伯知道不能再問下去了,拉過被子替他蓋好。
“行了,這段日子你就在醫院好好養著。
別的都不用想,身體養好了再說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,九龍塘某別墅區。
天剛矇矇亮,太子剛還在酣睡,忽覺身上一涼,被子被人掀開,接著腦門便捱了一記巴掌。
“死仔,還不起身!”
太子剛迷迷糊糊睜開眼,看見父親許家強立在床前,滿麵怒容瞪著他。
“老爸,又怎麼了啊?”
“衰仔!我送你去歐洲讀書,你整天不是泡妞就是飆車!
讓你來電影公司幫忙,你天天打聽哪個女星漂亮!
大把鈔票撒出去,終究雕不成一塊像樣的木頭!
昨晚更離譜——你在尖沙咀,怎麼會想到去砸和聯勝摣人的頭?!”
“切!”
太子剛抓起床邊的衣服往身上套,嘴裏嘟囔道:
“昨晚是和聯勝那幫撲街來新記地盤惹事,捱打也是活該!
再說我們新記十幾個兄弟被送進醫院,這筆賬又怎麼算?”
“算你個頭!”
許家強火冒三丈,一把將兒子從床上拽了下來。
新記許家大宅,清晨的座機鈴聲撕碎了寧靜。
許家強握著聽筒,指節泛白。
結束通話後他轉身盯住癱在沙發上的兒子,聲音壓得極低:“和聯勝鄧伯的人已經過海找你大伯了,要新記給交代。
九點整,尖東長安茶樓,你跟我去擺台講數。”
“講數?”
太子剛嗤笑著彈飛煙蒂,“二十年前他們在尖沙咀連聲都不敢出!要打就打啊!”
耳光炸響在客廳裡。
太子剛捂著臉抬頭,看見父親眼底血絲密佈:“當年新記能壓著他們吃東星斑,是因為許家握著刀!現在呢?這二十年我們連工地盒飯都要搶,你知為什麼?”
太子剛怔住。
“因為你大伯要把許家洗白!”
許家強拽起兒子衣領,“今給我把頭低下!”
……
尖東廣場三樓,長安茶樓的匾額在金陽下反著光。
這地方二十年前叫泰記飯店。
新記逼和聯勝低頭那場和頭酒,肥鄧就是在這裏硬吞下那口東星斑。
後來飯店拆了重建成茶樓,但江湖人都記得舊事。
四眼龍特意選這兒擺台,敲打的意味隔著維多利亞港都能聞到。
可惜今日赴約的人,偏偏是最會裝糊塗的何耀廣。
車隊碾過晨霧停在茶樓門前。
何耀廣推門下車,煙捲在指尖燃起青霧。
馬仔如黑潮湧過旋轉門,他卻不急,仰頭看了看茶樓雕花的窗欞,才踏階而上。
二樓走廊盡頭,陳洛軍與細偉帶人分立兩側。
何耀廣在包廂門前駐足,正要推門,橫裡伸來一隻手臂。
“照規矩要搜身。”
何耀廣皺眉,取下煙捲屈指一彈。
火星在那馬仔臉上炸開,燙得他踉蹌後退。
“新記擺台,倒搜起主客的身了?”
何耀廣笑聲很冷。
包廂裡傳來茶蓋輕叩的脆響:“大佬耀,給後生仔留份麵子吧。”
推門進去,許家強正拎壺斟茶。
太子剛歪在紅木椅裡,眼神盯著博古架上的青瓷瓶,下頜線綳得死緊。
門合攏的瞬間,茶香裹住了對峙的沉默。
許家強將斟滿的茶杯推過桌麵,又從牙籤筒裡撚出一根,輕輕橫在杯口:“昨夜樂少在新記場子出事,是我們理虧。
搞事的人已經綁好了,隨時可以交人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,“飲了這杯茶,往後尖沙咀的生意,新記讓三成。”
何耀廣沒碰茶杯,目光落在漂浮的牙籤上:“隨便丟個替死鬼出來……許生當我今天是來收破爛的?”
“那就在佐敦擺五十桌和頭酒,紅毯鋪到街口,夠不夠讓樂少落台階?”
“不如這樣——”
何耀廣忽然向前傾身,視線掠過許家強釘在太子剛臉上,“我現在把你兒子的頭開啟花,回頭也在佐敦擺五十桌,讓他風風光光養傷。
許生覺得呢?”
“你夠膽!”
太子剛踹翻椅子騰身而起。
“坐低!”
許家喝出聲,脖頸青筋虯結。
再轉向何耀廣時,他腮幫肌肉抽動兩下,擠出一個乾澀的笑:“既然肯來,總歸是想談。
不如……大佬耀劃條道?”
包廂裡隻剩下茶湯沸騰的咕嘟聲。
窗外,尖沙咀的樓海正淹沒在九月刺眼的晨光中。
“直接點,我給你兩條路選。”
“第一,交出你兒子,讓他跪在林懷樂麵前,腦袋上也開兩個酒瓶。”
“要是能扛住不吭聲,這筆賬就算清了。”
太子剛咬緊牙關,先前捱了父親一記眼刀,此刻雖怒火中燒卻也不敢發作。
許家強收起嘴角那點笑意,麵無表情地搖了搖頭。
“說說第二條。”
“第二條更簡單——交出尖沙咀的地盤,讓和聯勝也分一杯羹。”
“地盤分勻了,大家就是同區撈飯吃的兄弟。”
“到那時,和聯勝自然不會再來找太子剛的麻煩。”
許家強臉色驟然一沉。
“看來你根本沒打算好好談?”
“怎麼沒談?條件都擺出來了,是你兩條都不選。”
“尖沙咀是斧頭俊的地盤,新記除了我大哥,沒人動得了他的東西!”
“拿斧頭俊壓我?”
何耀廣嗤笑一聲,抬手端起麵前的茶杯,垂眼看了看,輕輕晃了兩下。
冷不防手腕一翻,整杯熱茶全潑在太子剛臉上!
“做不了主還約我出來談什麼?!”
“混賬!”
太子剛暴喝起身,抓起手邊的木凳就要往何耀廣頭上砸。
幾乎同時,守在門外的陳洛軍撂倒新記看門的馬仔,拎著短棍沖了進來。
“阿剛!”
許家強眼明手快,一把奪下木凳。
太子剛喘著粗氣,後怕湧上心頭。
他雖囂張卻不傻,先前砸破林懷樂腦袋已惹上麻煩,若再對和聯勝堂主動手,恐怕連父親也保不住他。
許家強按著茶桌俯身,緊盯著何耀廣。
“耀哥,和聯勝若非要開戰,新記奉陪到底!”
“我勸你回去和鄧伯仔細掂量,別到時尖沙咀沒拿下,反倒丟了自家陀地!”
何耀廣緩緩起身,背過身去。
“行,你這些話我一定帶到。”
“就說新記許家放話了,不怕打,還要趁機吞掉我們的陀地。”
話音落地時,他已走到門邊。
“你……”
許家強語塞,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。
可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,他實在想不通和聯勝怎麼會派這麼個人來談判——
這哪是來講條件的?
分明是來撕破臉的!
未等他再開口,何耀廣已帶著手下不緊不慢地走出了茶樓。
石峽尾,大坑足球場旁。
肥鄧聽完阿澤彙報尖沙咀談判的經過,那張圓胖的臉漸漸陰雲密佈。
“何耀廣到底是去談事的,還是逼新記跟我們拚命?”
“單憑阿樂受點傷就想收回尖沙咀,簡直是癡人說夢!”
阿澤麵露難色。
“鄧伯,現在耀哥已經在深水埗召集人馬,準備打進尖沙咀了。
我們佐敦要不要跟上?”
“他瘋了你也跟著瘋?!”
“你大哥還躺在醫院,深水埗都動了,你這個做弟弟的難道想帶著堂口在旁邊看熱鬧?!”
肥鄧終究沒壓住火氣,拄著柺杖的手直發抖,指著阿澤的鼻子厲聲訓斥。
時代向前邁進,自有其好處。
早年間社團吹哨聚眾,動輒千人當街搏命,那是真敢往死裡打。
一筆安家費到位,一句“你妻兒我養”,多得是亡命徒敢提刀沖在最前。
但世道不同了。
如今大社團之間的衝突,雖仍比誰更狠,卻已收斂許多。
警方要交代,金主要臉麵,一場火併下來,隻要倒下幾十人,便算江湖上轟動的大事件。
記便會介入,請各字頭的掌舵人去警署“喝茶談心”。
自從中英聯合宣告公佈後,英國人也要起了麵子,想將百年來的汙名洗刷乾淨,在年輕一代市民心中播下“假文明”
的種子。
隔壁的社團看了隻是搖頭。
這都什麼年代了,社團動起手來,用的是湯姆遜,是港島社團又是什麼作風?
一個記的當班警長,帶上幾隊機動部隊的人,就敢在街上把一家社團稱作大佬的人物訓得像孫子似的!
新記的恐龍今天心情糟透了。
自從當年他的大哥斧頭俊帶著尖沙咀地盤加入新記,又為新記打下不少江山之後,沒過兩年,廉政公署成立,四大探長的時代終結,港島社團也迎來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洗牌。
從那以後,斧頭俊便漸漸淡出,直到五年前,更將尖沙咀的地盤全部交給恐龍代為管理。
本來日子一直平靜,誰想到昨晚飛來一個酒瓶,直接把林懷樂的腦袋砸開了花,也徹底打破了恐龍的安穩生活。
如今要拚鬥,比的就是誰錢多。
安家費要錢,醫藥費要錢,保釋金也要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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