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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收回視線,朝林懷樂點了點頭。
“樂哥說得對。
在旺角,這種規模的場子要到深夜才能坐滿。
等時機到了,非把這塊地盤打下來不可,到時候天天辦秀場。”
林懷樂卻緩緩搖頭。
“這間店就別惦記了,新記許家的自家產業。
就算拿下尖沙咀,最多讓他們生意難做,場子是收不走的。”
他語氣裡透出些許感慨。
“二十年前我剛中學畢業,記得那時這裏還是跛叔管著的遊戲廳。
當年的尖沙咀,哪個社團不想插旗?後來斧頭俊帶著兄弟跟三家字號同時開戰,總算替和聯勝啃下這塊硬骨頭。
可惜啊……”
話語忽然止住,林懷樂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。
恰在此時,台方向傳來禮炮轟鳴。
隻見那位白髮青年踩上高椅,手握麥克風。
“我是太子剛,承蒙尖沙咀各位兄弟賞臉。
這兩年去歐洲轉了一圈,正經東西沒學到,倒是見識不少新鮮玩法。
今晚就讓兄弟們開開眼界!”
“夠氣派!”
“有看頭!”
喝彩聲中,林懷樂順勢起身。
“這麼熱鬧,不去瞧瞧?”
“當然要瞧!這些姑娘可真夠味!”
青年拍案而起,徑直朝舞台走去。
與此同時,林懷樂向跟在青年身後的精悍男子及黃髮隨從遞去眼神。
黃髮青年微微頷首,快步跟上人群。
表演已然開場,酒吧氛圍攀至新的沸點。
哪個紈絝子弟不愛萬眾矚目?太子剛高坐枱,享受著山呼海嘯般的追捧,鏡片後的眼睛眯成滿足的弧度。
太子剛抬手扶了扶臉上的墨鏡,剛想換個舒服的姿勢坐下,就聽見舞台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。
“呀——”
台前一名女郎捂住身後,慌慌張張向後退開兩步。
周圍看場的人立刻圍了上去。
“咩事?”
一個馬仔邊捲袖子邊朝那女郎發問。
女郎顯然聽不懂本地話,隻是驚慌地指向台上某個男人。
這時烏蠅和林懷樂也聞聲望向這邊。
不出所料,那男人正是林懷樂安插在烏蠅身邊的暗樁。
很快有人過來向看場的馬仔說明情況。
“不知邊度來的癲佬,剛才伸手扯人褲頭,差點扯甩!”
馬仔臉色頓時一沉,朝那黃毛青年走去。
“邊個字頭的?夠膽在太子剛場子搞事?”
“做咩啊?睇得唔摸得啊?你哋呢度唔係脫衣舞表演咩!”
黃毛嘴上硬頂,心裏卻發虛,餘光不住往烏蠅那邊瞟,生怕對方二話不說就動手。
果然,看場的馬仔懶得廢話,見他認了,直接朝身後招手。
“拖去廁所,唔好阻住太子剛雅興!”
“邊個敢!我大佬係唐樂街烏蠅哥!”
見對方動真格,黃毛慌了神,順手抄起卡座上的酒瓶胡亂揮舞。
既然自家名號被報了出來,烏蠅隻得冷笑一聲,轉頭看向舞台對麵,不動聲色地向某個男子使了個眼色,隨即望向身旁的阿樂。
“樂哥,你地位高,呢種場麵唔會眼白白睇住新記的人鬱我細佬吧?”
阿樂對烏蠅笑了笑,沒接話,逕自撥開人群走上前。
“我係佐敦林懷樂。
新記的兄弟,可能有點誤會,可唔可以俾個麵,坐下飲杯酒慢慢講?”
林懷樂自報家門,場子裏不少年輕仔頓時眼睛一亮,紛紛望過來,連台上的表演都顧不上了。
沒人注意到,林懷樂走向黃毛時,左手一直在向對方打暗號,示意他注意正從台上下來的太子剛。
新記的馬仔見林懷樂亮出名號,一時不敢妄動,齊齊看向太子剛。
“原來係佐敦樂少。
係咪佐敦太閑,得閑來我新記場子行下?”
太子剛話裏帶刺,林懷樂並不意外。
這人出了名的橫,在灣仔、尖沙咀一帶的新記場子從不顧誰的情麵。
林懷樂的手搭上黃毛肩膀,抬頭看向站在台邊的太子剛,同時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——這是動手的暗號。
“太子剛,我和聯勝帶人來捧場,酒水錢一分唔少。
有兄弟手多咗,不過係摸咗兩下,使唔使拉到廁所咁大陣仗?”
太子剛冷笑著蹲在台邊:“樂少,我剛從外頭返來,好多規矩記唔清。
但斧頭俊有條規矩我記得好清楚:別家字頭來新記搞事,不管邊個,先打出去再講!”
說罷太子剛揮手示意手下繼續。
林懷樂立即拍了拍黃毛後頸——
“砰!”
玻璃碎裂聲混著沉重的撞擊聲猛然炸響。
台下眾人瞬間愣住。
林懷樂護在身後的黃毛手裏仍緊握著酒瓶,但倒下的卻不是太子剛。
酒液混著血汙從林懷樂發間淌下,浸濕了半邊衣領。
一隻厚實的人頭馬酒瓶在他腳邊裂成數片——方纔不知從何處飛來,正正砸中他後腦,瓶身登時炸開。
“!和聯勝算老幾?敢來新記地盤撒野,找死!”
人群裡爆出一聲尖吼,整個場子霎時沸了。
烏蠅揉了揉鼻尖,暗贊阿華手下那小子手勁真穩,一瓶子掄得又準又狠。
“!連我們和聯勝的話事人都敢開瓢,這事沒完!”
烏蠅扯嗓怒罵,朝封於修使了個眼色。
封於修會意,甩開外套,抬腳踹向舞台邊的鐵架——
哢嚓一聲,焊死的鋼條竟被生生蹬斷。
他順手撈起那截鐵棍,縱身便撲向新記的人堆。
太子剛慌忙站起,腦子一片空白。
他本隻想教訓那個挑事的黃毛,哪敢真對林懷樂動手?
眼下場麵全亂,不知哪個不要命的竟敢砸林懷樂的腦袋!
再瞥向倒地那人,林懷樂已踉蹌癱軟。
整瓶洋酒當頭砸下還沒昏死,也算他頭骨夠硬。
……
九點整,茶樓裡的何耀廣接到電話。
確認是阿華後,他徑直開口:“烏蠅他們回了沒?”
“回了。
樂少被放倒,新記那邊也沒敢往死裡鬧。
要不是封於修下手太凶,把他們十幾個全送進醫院,太子剛恐怕連攔都不敢攔。”
阿華在電話那頭咂嘴,“可惜扔瓶子那小子力氣差了點,要是當場砸死這,才叫痛快。”
何耀廣低笑:“樂少現在在哪?”
“廣華醫院照片子呢,少說也得躺一個月。”
“他平時心思太多,砸昏了也好,省得活得那麼累。
去跟烏蠅說一聲,旺角和廟街的人手點齊,明天辦正事。”
掛掉電話,何耀廣又撥通另一組號碼。
接電話的是龍根。
寒暄兩句,何耀廣直接挑明:
“阿叔,今晚樂少帶烏蠅去尖沙咀喝酒,被新記的人開了瓢。
您是不是該和鄧伯通個氣?分割槽話事人被打,社團總不能悶不吭聲吧?”
“搞什麼鬼!他前幾天不是嚷著要和你打尖沙咀?跑去新記地盤做什麼?”
龍根不明就裏,連聲追問。
“樂少的心思誰猜得透?聽烏蠅說,他是帶人去見識尖沙咀的夜景。”
“傷得重不重?”
“命保住了,人在廣華醫院躺著。
不過醫生說他還沒醒。”
龍根在電話裡沉默片刻。
“我這就去石硤尾找肥鄧。
話事人被打,你隻管扛著社團旗號去,肥鄧不可能不管。”
“行,我先去醫院看看樂少。”
……
廣華醫院急診區,某間單人病房。
林懷樂趴在病床上,後腦頭髮剃凈,傷口剛縫合完畢。
那一記砸得實在兇狠,從他左枕骨到顳骨斜拉出一道六七公分的裂口,縫了十五針,像條蜈蚣匍匐在皮肉之上。
護士為他注射止吐藥劑後,林懷樂胸腹間翻江倒海的難受才略微平復些許。
此刻他渾身動彈不得,睡意全無,隻能任憑昏沉的意識反覆盤旋著一個疑問——究竟是和聯勝這塊招牌如今黯淡無光,還是那些初生牛犢的古惑仔已狂妄到無所顧忌?他們怎敢隨手抄起酒瓶就往自己頭上砸,難道佐敦區話事人這個名號,當真半分量都沒有?
病房外的走廊上,值班護士正壓低聲音與何耀廣交代注意事項。”病人尚在觀察階段,需要充分靜養,請盡量減少交談。
若出現任何異常反應,務必立即按鈴通知我們。”
何耀廣頷首致謝,轉身提著一袋香蕉走進室內。
深更半夜還在營業的水果攤寥寥無幾,隻得拎些香蕉讓林懷樂將就著墊墊肚子。
守在一旁的馬仔見來人連忙起身問候,何耀廣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,將水果遞過去後便讓他到門外等候。
他拖過椅子在病床前坐下,望著向來精於算計的林懷樂此刻隻能僵硬地趴在床鋪上,險些按捺不住笑意,趕忙繃緊麵皮做出痛心疾首的神情。”樂哥,烏蠅那實在太不像話!明明跟著您去尖沙咀辦事,竟眼睜睜看著新記的人對您下這般重手!”
“阿耀……別怪烏蠅。”
林懷樂氣若遊絲地斷續回應,“是我……硬要帶他過去的……”
何耀廣下意識去摸衣袋裏的香煙,猛然想起這裏是醫院禁煙區,又將手縮了回來。”樂哥放心,新記敢動您,正好給咱們師出有名的由頭。
您這頓打絕不會白挨!我必定與鄧伯他們商議妥當,非得去尖沙咀替您討回這個公道!”
林懷樂心中泛起陣陣苦澀。
原本這樁麻煩事全由何耀廣擔著,隻要他領人踏進尖沙咀地界,勢必招致新記全麵反撲。
如今局麵卻演變為替自己討還公道——以分割槽話事人的身份遇襲,整個社團都不得不表態撐腰。
新記那邊理虧在先,氣勢自然弱了三分。
依何耀廣的作風,很可能在尖沙咀鬧出些名堂,屆時自己臥病在床,他在幫會內的聲望反而水漲船高。
難道這個話事人的位置……當真爭不過他了?
愈是深想,顱腦的抽痛便愈加劇烈。
林懷樂咬緊牙關,仍掙紮著擠出話語:“阿耀,別為我這點事拖累整個社團……請轉告鄧伯,安排弟兄去找新記太子剛談判,讓他們交人賠罪便罷。”
“樂哥,談什麼判,交什麼人吶!”
何耀廣語調陡然揚起,“當初可是您親口說要打進尖沙咀的。
眼下正好借這個契機,跟新記那幫人徹底攤牌!”
這番話把林懷樂所有退路都堵死了。
的確,當初慷慨激昂要開拓尖沙咀地盤的是他自己。
如今捱了打便想縮回去講和,傳出去江湖上誰會誇他顧全大局?隻怕都要笑他是吹雞那種沒膽色的軟腳蝦。
正當林懷樂語塞之際,病房門再次被推開。
肥鄧拄著柺杖在馬仔攙扶下顫巍巍走進來,何耀廣立即起身為他搬來座椅。”鄧伯,這麼晚了還勞煩您老人家親自跑一趟?”
“咱們和聯勝的分割槽領導在斧頭俊地盤上被人開了瓢!”
肥鄧重重頓了下柺杖,呼吸都帶著慍怒,“我這個老骨頭若不來把情況弄清楚,今晚哪還睡得著!”
他剛鑽進被窩泛起睏意,就被手下緊急叫醒,得知林懷樂在尖沙咀遇襲的訊息。
此刻見人還能開口說話,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。
待肥鄧坐定,何耀廣才繼續稟報:“鄧伯,樂哥現在恐怕不便多言。
護士說他腦震蕩的後遺症還沒消退,方纔同我說幾句話的工夫,我看他一直在反胃作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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