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串爆推了推眼鏡,緩緩道來:“當年斧頭俊帶著尖沙咀過檔新記,當晚就被許家炎封為二路元帥,風頭一時無兩。
不過這些年他漸漸隱退,如今在尖沙咀主事的是他門生恐龍。
觀塘一帶的小巴生意,則由管數林世俠手下那位萬新榮打理。
背後替他撐場的,正是尖沙咀的恐龍。
換句話說,新記小巴公司背後站的,就是當年不可一世的斧頭俊!”
“哢”
一聲,何耀廣點了支煙,語氣淡然:“當年斧頭俊在油尖旺打出名堂時,不知有沒有被那些老字號嚇破膽?”
這話把串爆問得一愣。
是啊,江湖輩有人纔出,新舊交替本是常理。
當年若非和聯勝畏了斧頭俊的勢頭,又怎會眼睜睜丟掉尖沙咀?他們這些老傢夥年歲漸長、膽氣漸衰,卻忘了年輕人正是血氣方剛、鋒芒畢露的時候。
隻是串爆想不通,他原本隻想做筆百來萬的小巴生意,哪怕隻跑沙田、西貢這些偏遠處也好。
怎麼搞來搞去,不出兩天,竟上升到要闖尖沙咀與斧頭俊火併的地步?一時在何耀廣麵前露了怯,串爆覺得該轉個話題,掩飾此刻的尷尬。
“那個……阿耀,林懷樂今早把你打算在尖沙咀插旗的事傳得沸沸揚揚。
我看你最好還是出麵澄清一下,畢竟共濟會本意是好的,沒人想看你難堪。”
何耀廣仍仰著頭,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:“不必。
他傳得越開,我越高興。”
“你真要帶人打去尖沙咀?瘋了嗎!我勸你想清楚,到時候真動起手來,可不是麵子上過不過得去那麼簡單!”
“阿叔,這事連我大佬都沒過問,您就別操心了。
最後難堪的會是誰,現在說還太早。”
……
佐敦長樂街,一家豬肉檔前。
林懷樂左手提著一袋排骨,右手握著電話。
他背對馬路,壓低聲音對聽筒說道:“封於修,還記得我先前交代的事嗎?機會就快來了。
明天你留在旺角,哪兒都別去。
然後——烏蠅在哪兒,你就在哪兒……”
何耀廣從油麻地返回,第一件事便是喚來助理小惠,吩咐她將幾份檔案送往運輸署。
待辦公室隻剩下自己一人,他慢條斯理地泡了壺熱茶,目光掃過眼前隻有自己能見的任務列表。
茶香剛漫開,擱在桌麵的手提電話便急促動起來。
接通後,聽筒裡傳來封於修壓低的嗓音。
“老闆,林懷樂那邊有動靜了。”
何耀廣唇角微揚,將茶杯輕輕放下。
經過數次不著痕跡的敲打,那隻老狐狸終究還是按捺不住了。
“他打算怎麼做?”
“明晚記在油尖旺的清掃行動告一段落,他約了烏蠅,說是去尖沙咀‘散散心’。”
“隻是散心?”
何耀廣語氣平淡。
“沒那麼簡單。”
封於修語速加快,“地點選在新記太子輝在尖沙咀的場子,一家叫丹妮的酒吧。
聽說太子輝最近弄來一批南洋姑娘,明晚正好辦內衣秀,場麵肯定混亂。
林懷樂的計劃是,趁亂讓他安插在烏蠅身邊的人動手,目標——打爆太子輝的腦袋。”
“哦?”
何耀廣眉梢微挑,“沒讓你動手?”
“沒有。
他隻交代我,等亂子起來,在烏蠅麵前‘適當’展露幾下身手,留個印象。”
“明白了。
具體分寸,阿華會聯絡你。”
何耀廣準備收線,封於修卻遲疑著再度開口。
“老闆,我太太那邊……醫院有訊息了嗎?”
“第一期治療很成功。”
何耀廣語氣放緩,“養和醫院的專家已經聯絡了德國那邊的團隊。
這種病,發現得早就不算絕症,關鍵是後續治療跟得上。
錢的事,你不必擔心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片刻,傳來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。
放下聽筒,何耀廣重新端起微涼的茶,眼底閃過一絲玩味。
林懷樂這一手,倒是很會替他樹敵。
新記許家枝葉繁茂,初代龍頭許前留下四房子女,其中九個兒子在江湖上各有名號。
如今掌舵的是綽號“四眼龍”
的許家炎,而那位“太子輝”,正是許家強膝下的次子。
林懷樂這步棋,分明是嫌他與斧頭俊在尖沙咀的摩擦還不夠熱鬧,執意要把底蘊更深的新記拖下水,想讓他去啃這塊硬骨頭。
算盤打得精明,隻可惜他每一步落子,都早已擺在了何耀廣的棋盤上。
“樂少這麼喜歡搭台捧角,”
何耀廣輕笑自語,“明天這齣戲,就讓你看個夠。”
……
日子在睜眼閉眼間溜走,轉眼已是六月末。
暑氣蒸騰,港島街頭熱浪翻滾。
隨著韓琛蹤跡成謎、警隊內鬼被清除,油尖旺一帶總算恢復了表麵平靜。
傍晚時分,唐樂街邊的大排檔坐滿了身穿背心、趿著人字拖的年輕人。
他們攥著冰鎮啤酒,罵罵咧咧,話裡話外不離記的“多事”。
也難怪他們火氣大。
過去這段日子,區內大半風月場所都被迫歇業,這幫精力過剩的年輕人想找點樂子,不得不打車遠赴灣仔甚至中環。
且不說車馬勞頓,外區的消費本就高昂,近來被洶湧的“需求”
一推,更是水漲船高,令人咂舌。
巨星桌球廳門口,厚重的遮光簾被一把掀開。
冷氣洶湧而出,撲在一個剛進門的馬仔臉上,激得他渾身一顫,暢快地打了個哆嗦。
他抹了把額頭的汗珠,快步走向裡側一張球枱。
烏蠅正俯身瞄準,球杆在手,神情專註。
旁邊圍著幾個小弟,屏息凝神。
“烏蠅哥,”
馬仔湊近低聲道,“外麵有人找。”
“挑!”
烏蠅一桿擊出,白球擦邊而過,他直起身,不滿地咂嘴,“這球路做得真差勁!”
桌球杆一偏擊球落空,烏蠅啐了口唾沫直起腰來,將球杆拄在地上,抬眼望向通風報信的小弟。
“哪路神仙?”
“佐敦道的樂少!”
“還不快請?讓大佬乾等著,像什麼樣子!”
烏蠅抬手給了對方後腦勺一巴掌,隨即意興闌珊地揮揮手。
“罷了,今天手氣不順。
樂少人在哪兒?我親自過去。”
“隔壁檸檬茶鋪。”
踏出桌球室,隔壁便是冷飲鋪。
烏蠅一手提著繃緊的褲腰,另一手反覆掀動外套衣襟。
自從混出名堂,他便篤信佛靠金裝人靠衣裝,往昔涼快的汗衫早被棄之不顧。
酷暑天也要罩件名牌夾克,如今除了冷氣房,哪兒都不敢久待。
瞧見林懷樂時,他臉上綻開熟絡笑容。
“樂哥,什麼風把您吹到這兒來了?”
林懷樂正捏著冰鎮檸檬茶,見烏蠅走近,順手將另一杯推至桌沿。
“烏蠅,你家坐館最近要帶兄弟們踩進尖沙咀,聽說了吧?”
“滿城風雨的事,潮州威豬肉檔裡的豬崽都知道了!我哪能不知?”
烏蠅從牆掛籃裡抽了根吸管,戳進杯中猛吸一口,涼意頃刻竄遍全身。
林懷樂輕笑:“既然知道,心裏可有什麼盤算?”
“我們做小的,大佬指東絕不往西,還能有什麼盤算?”
烏蠅捧著杯子在林懷樂身旁落座,側過頭問道:
“樂哥大熱天專程跑旺角,總不會就為找我喝茶閑扯吧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
林懷樂放下杯子,抽紙拭凈手上水珠。
“如今道上誰不知深水埗兵強馬壯?你烏蠅做掉洪興靚坤更是威震四方。
若阿耀真要打尖沙咀,先鋒非你莫屬。”
“不敢當!要不是耀哥給機會,靚坤那衰仔哪輪得到我收拾?”
嘴上雖謙遜,那副昂首睥睨的神態卻盡收林懷樂眼底——此人果然沒找錯。
“方便透露何時動身麼?”
“真不清楚。
樂哥,我剛說了,坐館沒發話,我們哪敢胡亂猜測。”
林懷樂頷首,將揉皺的紙團拋進垃圾桶。
話鋒忽轉:“烏蠅,你可知尖沙咀對社團意味著什麼?我敢斷言,這次隻要插下一麵旗,社團必定行賞。
你在旺角跟阿華這些年,雖說闖出名號,外人眼裏終究是阿華的小弟。
不如借這場東風,做番事業給阿華瞧瞧,至少別拖他後腿。”
“丟!”
烏蠅猛然將喝剩的檸檬茶頓在桌上,玻璃杯底震出悶響。
“樂哥,我烏蠅是華哥一手提拔的。
外人愛嚼舌根隨他們去!你別在這兒搬弄是非,我這輩子隻認華哥一個大哥!”
話說得鏗鏘,焦躁的尾音卻泄露了心緒。
林懷樂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。
“我不是挑撥。
今日找你,是想帶你去尖沙咀走走。”
“多謝好意,尖沙咀我熟得很,不勞樂哥費心。”
“話不能這麼說。”
林懷樂緩緩起身,聲音壓得低緩。
“那塊地是港九龍爭虎鬥的擂台,幾十年來不知捧起多少猛人。
帶你去轉轉,是讓你提前感受氣氛。
將來總要過去鎮場子的,先認認路總沒壞處。”
見話說到這份上,烏蠅心知戲碼演得差不多了。
再推拒下去,若對方真轉身走人,豈不白費何耀廣一番佈局?
林懷樂的目光掃過桌麵,玻璃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正緩緩下滑。
他端起那杯冰鎮檸檬茶,吸管與齒間相觸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視線抬起,落在對麵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。
“樂哥這樣費心安排,今夜就跟你走一趟。”
青年將杯子放回原處,指尖在桌麵上敲了敲,“但話說在前頭,這種天氣我實在受不了滿街亂轉。
找個涼快地方坐坐?要是悶得渾身冒汗,我可待不住。”
林懷樂嘴角浮起淡笑,輕輕頷首。
“自然要讓你舒服。
先吃飯,晚些時候過去。”
指標滑向七點五十分,廟街的電話亭裡傳出壓低的話語。
“耀哥,人已經跟著樂少往尖沙咀去了。”
“帶了多少弟兄?”
“七八個。”
“那位拳腳厲害的師傅可在一旁?”
“寸步不離。”
“讓你的人眼睛放亮些。
還有,提醒那小子,尖沙咀不是他能逞威風的地界。
若真動起手來,該退就退,別在那裏硬撐。”
聽筒裡傳來輕笑聲:“您放心,當年在敬義做事時,他沒少挨教訓,心裏有數。”
……
八時的尖沙咀已被霓虹浸透。
彌敦道與梳士巴利道交叉口向東,丹妮酒吧的招牌在夜色裡泛著暗紅光澤。
林懷樂領著眾人踏入喧鬧空間,目光所及儘是攢動的人影。
這裏是新記的產業。
今夜社團太子的派對正在上演——從馬尼拉請來的舞者將進行特別表演,引得各路人物蜂擁而至。
好不容易在角落尋到空位,林懷樂招手示意侍者上酒。
他雙手交疊置於桌麵,望向對麵正四處打量的青年。
“不必看了。
尖沙咀這地方,不光狠角色多,姑娘們也個個出眾。
等將來你在這裏站穩腳跟,排場會比台上那位更風光。”
順著指引望去,青年看見台坐著個白髮側分的年輕人,茶色鏡片後的目光正睥睨全場。
左右皆是曼妙身影,台下歡呼聲浪陣陣,好不張揚。
那場景讓青年眼底掠過一絲灼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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