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
劉建明卻不然。
他日夜焚心於水火,眼前的錦繡前程有多耀目,對身份曝露的恐懼便有多蝕骨。
劉建明深深吸氣,踉蹌挪至自家陽台,順手拉嚴了玻璃門的隔板。
“你要我做什麼?”
“簡單。
近來你們情報科在查那艘改裝過的走私快艇。
聽我一句,此事到此為止。
該清理的痕跡妥善清理,便是給你自己留條活路。”
劉建明喉頭驟然發緊,彷彿被無形之手死死扼住。
他想說些什麼,卻發不出半點聲響。
那聲音再度傳來:
“韓琛留下的那些東西,或許我會挑個合適的時機寄還給你。
但你究竟能否挺直腰桿穿上這身製服,還得看你接下來的表現是否令我滿意。
日後或有小事相詢,我會不定時找你。
放心,我不似韓琛那般窮凶極惡,至多讓你探聽些無關痛癢的訊息罷了。”
這番話讓劉建明稍覺緩釋。
“韓琛……死了?”
“劉警官,聰明人此刻不該多問。
方纔說的事,你還沒應我。”
“……明白。
我知道該如何處理。”
嘟——
忙音驟響,對方已斷線。
劉建明握著話筒怔忡良久,方纔緩緩放下。
心中空茫一片,竟不知下一步該踏向何處。
葵湧七號碼頭邊,何耀廣立於腥鹹的海風裏,掐斷通話,卸下電池,揚手將那隻手機拋入翻湧的墨色浪濤中。
返回和泰茶樓時,夜色已深。
陳永仁在辦公室內枯坐數小時,終於等到何耀廣推門而入。
隻見何耀廣拎著個半舊的帆布包,走到他麵前。
“陳警官,怎麼不出去透透氣?”
陳永仁麵對這調侃,隻能苦笑。
“韓琛的手下恐怕正滿世界找我,哪敢隨意走動。
如何?從韓琛嘴裏問出什麼沒有?”
“急什麼。
明日之後,你便是警隊名正言順的督察了,該是韓琛那班人躲著你走。”
何耀廣說著,將帆布袋丟在陳永仁腳邊。”這裏麵是韓琛插在警隊內部所有釘子的資料。
你若實在等不及,今夜便可帶著它們去灣仔總部報到。
倘若有人質疑你的身份,就告訴人事與監察部門,你的完整檔案存放在已故警校校長葉金峰的加密電腦裡。
等一切落定,別忘了回來請我喝杯慶功酒。”
自然,何耀廣未告訴他,韓琛所埋最深的那枚暗棋,並不在此袋之中。
陳永仁難以置信地望了何耀廣一眼,倏然俯身,近乎慌亂地扯開帆布包的拉鏈。
當他翻完那些記錄著內鬼資訊的紙頁時,雙手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。
“我的檔案在葉校長電腦裡……也是黃警司告訴你的?!”
“不然呢?”
“那韓琛……他現在何處?”
“乘船走了。
不知去向,或許永遠不會再回來。”
陳永仁的情緒近乎崩潰,語序混亂不堪。
“整整十年……十年啊!你明白這十年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嗎?
非要死那麼多人,我的身份才能重見天日嗎?
憑什麼非得是我去當那個不見光的鬼?憑什麼我偏偏是倪坤的兒子!”
沉積多年的憤懣與苦楚,在這一刻轟然決堤。
何耀廣伸手按了按他的肩,聲音沉穩:
“往事已定,誰都無力回改。
向前看吧,今後的路還長。
編號,歡迎歸隊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,灣仔軍器廠街警務總部。
劉建明停好車走向辦公室,神色疲憊,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恍惚。
沒過多久,一則訊息如驚雷般炸開——
記一名潛伏尖沙咀長達十年的臥底,今日正式歸隊述職。
韓琛埋在警隊的暗樁,已被此人盡數拔起。
處長親自簽發嘉獎令,當晚將在總部設宴慶功。
得知自己尚未暴露,劉建明後背沁出冷汗,僥倖與後怕交織撕扯。
“劉?劉!”
情報組下屬彙報完畢,見他久久失神,低聲喚了兩遍。
“嗯?什麼事?”
“您臉色不太好看……是不是身體不舒服?”
“沒事,”
劉建明迅速扯回思緒,扯出個勉強的理由,“隻是想到清查內鬼本該是我們情報科的職責,如今風頭被記搶盡,難免有些遺憾。”
下屬不疑有他,反倒咧嘴一笑:
“劉您也別太較真了,記替咱們鏟了麻煩,豈不是好事?
不然他們總警司那位火爆脾氣,手下折了個黃誌誠,還不知要怎樣折騰我們科室呢。”
……
警隊內外,各有各的波濤暗湧。
社團這邊,林懷樂清早便匆匆出門——昨晚肥鄧叮囑他將何耀廣那樁承諾往大了攪動,他一刻也不願耽擱。
首站直奔油麻地,來找昔日堅定支援他的火牛。
西貢街的早餐店裏,林懷樂三兩口吞完一盤腸粉,抹了抹嘴角。
對麵火牛卻慢條斯理,一勺勺舀著粥細品。
林懷樂忍不住開口:
“火牛,昨天阿耀當著大家的麵說,要替社團打下尖沙咀分給各堂口,你怎麼不肯點頭?”
火牛擱下粥勺,又端起海帶湯喝了一口,這才緩緩回應:
“阿樂,尖沙咀若有現成肥肉,誰不想咬一口?
但何耀廣這個人太張揚——前陣子你也看到,東星白頭翁他說殺就殺。
要不是駱駝跟白頭翁本來不對付,這事哪能輕易收場?
讓我跟他去尖沙咀闖禍?算了罷。
我怕到時候尖沙咀沒站住腳,反倒被人打回油麻地,連我這塊地盤都保不住。”
“話不是這麼說,當初我們不是約好,等我坐上話事人位子,就一起打進尖沙咀?”
“那也得等你真當上話事人再講!”
火牛搖頭,
“現在你什麼位置,何耀廣又是什麼勢頭?
你們憑什麼調動全社團去尖沙咀生事?現實點吧阿樂,如今能安安穩穩過日子,已經該知足了。”
火牛說完,又端起碗將剩下的粥細細喝凈。
林懷樂靠在椅背上沉默等待,直到對方漱完口,纔再度出聲:
“這次就當幫我個人情,站出來挺一次何耀廣。
萬一你在油麻地的地盤真丟了,我把佐敦的場子劃給你。”
噗——
火牛一口水噴在地上,瞪大眼睛看向林懷樂,滿臉難以置信。
“阿樂,哪怕你打算給何耀廣難堪,也不必做到這個地步吧?”
林懷樂神情平靜,隻是淡淡擺了擺手。
“我並非要針對誰,不過是想為社團盡一份力罷了。”
“深水埗那邊兵強馬壯,既然願意率先站出來,我自然不能錯過這個機會。”
火牛悄悄掃了林懷樂一眼,心中隻道他將肥鄧那套功夫學了個通透。
他無奈苦笑道:“那可是尖沙咀,不是大角咀,四處都是硬茬。”
“社團二十年都沒能打回去,你真以為光靠你們兩個堂口,就能在那兒站穩腳跟?”
“無論如何,你先帶人過去。”
“若是出了什麼狀況,日後我必定給你一個交待。”
見林懷樂態度堅決,火牛也隻好勉強應下。
談妥火牛這邊,林懷樂起身便要離開,卻被火牛叫住。
“喂,就吃這麼一碟乾腸粉?再加碗熱湯吧?”
“不必。”
“這麼急,趕著去哪兒?”
“去沙田見冷佬。
他那地方天高路遠,尖沙咀有生意送到門口,他一定會接。”
望著林懷樂匆匆離去的背影,火牛不禁搖頭輕嘆。
“和聯勝這兩年的坐館,真是越來越難當了啊……”
臨近正午,官湧街一處地下的日式料理店。
串爆與何耀廣對坐在包廂裡,正商談要事。
“嘖,我真不懂阿叔你怎麼會喜歡這種東西。”
“一張紫菜裹點冷飯,撒幾粒芝麻,就敢賣八塊錢一個!”
“等我哪天把這條街打下來,非給這群漲漲保護費不可。”
何耀廣捏起一枚飯糰打量幾眼,滿臉嫌棄地丟回盤中,半點胃口也無。
串爆隻是笑。
“阿耀,你可別小看這間店。
東西雖難吃,地方卻寬敞安靜。”
“花三百塊在這兒吹一下午冷氣都行。
我們這群老骨頭平時開會,也愛選這兒,有時談完事還能搓兩圈麻將。”
“好了阿叔,說正事吧。”
何耀廣拉開隨身公文包,取出一疊檔案推到串爆麵前。
知道對方一時看不完,他乾脆解釋道:
“小巴公司的名字我已經定了,就叫‘恆耀巴士’。”
“大浦那邊的線路基本沒問題,新記不會來這種地方和我們爭。”
“現在要搶的是觀塘到尖沙咀,再過海到銅鑼灣、灣仔西、中環和西環這幾條線。”
“據我所知,這些地段都有新記的汽修站,他們給司機的月薪是五千塊。”
“觀塘到中環的票價則是十塊。
新記的巴士線已經做得很熟,我們想搶生意,就得從別處下手。”
串爆頓時來了精神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降價?”
何耀廣搖頭:“紅頂小巴的票價是運輸署定的,動不了。”
“正規渠道我們也做不了文章,唯一能做的,就是開更高薪水,把新記的司機全都挖過來!”
串爆眼角一跳,急忙開口:
“阿耀,你不是在說笑吧?”
“全港會開車的人那麼多,你挖一個他們補一個,哪來那麼多錢一直挖?”
“阿叔,話不是這麼說。
我不是一個個挖,是要一口氣掏空新記所有的司機。”
“小巴司機想上崗,都得有運輸署發的執照。”
“隻要讓新記的線路短時間內癱掉,我們的小巴公司才能趁空檔擠進市場。”
“不然我們連露頭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串爆聽罷,緩緩點了點頭。
無論是公營的綠頂小巴,還是的紅頂小巴,運輸署那頭確實管得嚴嚴實實。
何耀廣之前提過,每天要在島嶼與九龍之間往返五趟。
恆耀巴士的線路雖已擴充套件至大埔一帶,但過了觀塘便近乎滿負荷運轉。
運輸署向來有所管製,不可能準許如此頻繁的班次。
可若是新記旗下的小巴暫停運營,情況便另當別論。
新記的小巴公司或許能承受一日虧損,但車輛絕不能整日閑置。
一旦市民出行受阻,運輸署的投訴熱線隻怕會被打爆。
隻要官方點頭允準,恆耀巴士便能正大光明上路,與新記爭奪這份生意。
公事談妥,串爆覺得該說說幫派之間的事了。”阿耀,跟官府打交道那些,我就不摻和了。
現在我隻擔心一點——要是把新記逼急了,他們暗地裏耍手段,我們該怎麼接招?”
“阿叔指的是哪些手段?”
“還能有什麼?無非是些下作伎倆!往你車裏扔蛇,嚇得司機不敢開工;去你車場放火……你以為新記是靠什麼拿下大半個港九的小巴生意的?”
何耀廣聽罷一笑:“都到這地步了,還有什麼可商量?打就是了。
今天你動我,明天我動你,大不了誰都做不成生意,看誰撐得久。”
“你說得輕巧!別忘了,尖沙咀是誰的地盤?”
“斧頭俊嘛,當年鄧伯身邊那位紅人?”
“你知道就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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