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
當手下推開包廂門時,他一眼就瞥見了蜷在牆邊、麵容憔悴的陳永仁。
“阿仁,不是讓你這幾天避風頭、好好休息嗎?沒必要總跟著我。”
自從黃誌誠死後,韓琛總覺得陳永仁有些反常。
多疑的習性讓他對這位僅存的心腹越發警惕——其他親信如傻強、迪路等人早已在那場與警方的火拚中喪生,用性命證明瞭“清白”。
而一直跟在身邊的,隻剩陳永仁還活著。
於情於理,他都無法不懷疑。
陳永仁苦笑著站起身。
“琛哥,今早我去寶福山給傻強上了香,順路看了看姐的墳。
不知怎麼回事,清明時還好好的墓碑,今天發現裂了道縫。
我找了墓園管理,塞了錢讓他修繕,也不知現在弄好沒有。”
聽見這話,韓琛臉色驟然一變。
妻子是他心裏最後的溫存。
即便已故多年,他依然念念不忘。
“阿仁……你有心了。”
他走到陳永仁身旁,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,眼底掠過一絲波動。
陳永仁隻是倦怠地揮了揮手。
“這些年風風雨雨,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離開。”
他望著遠處逐漸暗下去的天色,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:“有時候我會想,等我躺進土裏那天,墳頭會不會連炷香火都看不見。”
韓琛沉默良久,最終隻重重嘆了口氣。
“別說這些不吉利的。”
他轉開話題,“陪我去趟寶福山吧,給你嫂子燒點紙。”
陳永仁抬眼看向韓琛,緩緩點了點頭。
暮色漸濃時,一輛黑色轎車駛入沙田的墓園。
韓琛在入口處下車,朝西側山坡望去——那裏葬著他一生最愛的女人,一個曾為助他吞併倪家而與警察合作、最終喪命的女子。
傍晚的墓園寂靜無人,連守園人都已躲進小屋。
後方一輛廂型車停下,五名手下無聲地聚到韓琛身後。
走到登山石階前,韓琛忽然停步。
“你們在山下等著。”
他接過陳永仁遞來的香燭紙袋,“阿仁,你們三個跟我上去。”
陳永仁垂首跟上,心跳卻如擂鼓。
山風穿過鬆林發出嗚咽,他抬頭看見初升的圓月,忽然狠狠咬了下牙——這種日夜顛倒、人鬼難分的日子,他早已受夠了。
若不能堂堂正正活在陽光下,不如乾脆死在今夜。
兩人停在墓前。
韓琛剛抽出紙錢,目光忽然僵在完好無損的墓碑上。
“槍給我!”
他厲聲喝道。
咻——咻——
西北角羅漢鬆後驀然響起兩聲悶響。
兩名手下剛摸出武器便踉蹌倒地。
埋伏在暗處的邱剛敖等人現出身形。
韓琛眼中凶光暴射,猛地撲向一名倒地手邊掉落的,槍口直指陳永仁——
砰!砰!
邱剛敖的先一步擊中韓琛右臂,韓琛扣下的扳偏,擦著陳永仁發梢掠過。
“陳永仁!果然是你!”
韓琛不顧流血的手臂,俯身又要奪槍。
黑影已圍攏上來。
繩索勒緊脖頸,有人踢開地上,麻袋當頭罩落。
“讓開。”
邱剛敖壓低聲音,一記重劈斬在韓琛後頸。
山腳下傳來喧嘩,陳永仁急道:“快走!”
邱剛敖卻反手從後腰抽出另一把武器,利落上膛,塞進陳永仁手裏。
“陳警官,補兩槍。”
他望向山腰晃動的光影,“照頭部打。
快!”
陳永仁握住冰冷的金屬,指尖微微發顫。
邱剛敖沒有容許對方喘息。
在他的催促聲中,墓園石階下方的腳步已越來越密、越來越急。
三記槍響炸開,沖在最前的兩名手下應聲翻滾下階。
餘者駭然相顧,紛紛撲向道旁草叢藏身。
見陳永仁得手,邱剛敖立刻向莫亦荃遞去一個眼神。
三人抬起塞在麻袋裏的韓琛,沿後山小徑疾奔而下。
冰涼海水迎頭澆落,韓琛猛然驚醒。
意識剛一回籠,右臂創口處便傳來錐心刺痛。
他喘著氣抬起視線,首先看見的是個麵色沉鬱、手提鐵桶的男人。
而坐在那人後方,正微笑著望向自己的,是個相貌俊朗的年輕人。
韓琛認得這張臉——近來名動港九的何耀廣。
他轉動眼珠環顧,這才察覺自己應是被綁到了某艘船上。
“琛哥,怎麼不吭聲?”
何耀廣從椅中起身,緩步走到韓琛麵前。
韓琛咬緊牙關狠瞪他一眼,隨即別過臉去。
“我同你何耀廣,往日無冤吧?”
“這話說的,”
何耀廣輕笑,“難道非要有仇才能請你來麼?”
他朝邱剛敖擺擺手,示意對方去艙外等候,自己則在韓琛身前蹲下。
一支煙被點燃,白霧裊裊浮起。
“要怪就怪你擋了我的路。
你在警隊養的那隻鬼太厲害,盯上了我兄弟。
所以今天請琛哥來,無非想麻煩你傳句話——讓情報科的劉建明抬抬手,放我們一馬,如何?”
韓琛心臟驟然一縮,難以置信地盯向何耀廣。
他嘴唇顫動許久,才啞聲問:“你……怎麼會知道劉建明?”
“這就輪不到你操心了。”
何耀廣彈了彈煙灰,“琛哥若是明白人,就告訴我,警隊裏那些暗樁的把柄,你都收在哪兒。
說出來,能少受不少罪。”
韓琛臉色漲得發紫,從齒縫裏擠出回答:“把我綁在這兒,你什麼都拿不到!”
“那琛哥想怎樣?”
“先放我回去,我會同劉建明交代。
你告訴我,他到底踩到你哪條線?”
何耀廣夾著煙,沉默了片刻。
他望著韓琛,忽然低低笑了兩聲。
那笑聲刺得韓琛怒火上湧:“有什麼可笑!”
“韓琛,你好像還沒弄清狀況。”
何耀廣搖搖頭,目光漸冷,“我費這麼大週摺把你弄上船,你以為你還能活著走下去麼?”
“那你就殺了我!廢什麼話!”
韓琛目眥欲裂,嘶聲吼道。
何耀廣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。
他深吸一口煙,將灰白的霧徐徐噴在韓琛臉上。
“早知道你骨頭硬,本也沒指望你乖乖開口。
但你要弄清楚,我不是警察,問話的方式……可沒那麼文明。”
他敲了敲腕錶錶盤。
“現在是晚上七點二十三分。
要是你能撐到天亮還不鬆口,我就不再問了。
之後每過二十分鐘,我會進來問一次。
想清楚了,隨時告訴我那些把柄藏在哪兒。”
說完他站起身,朝韓琛投去一抹輕蔑的冷笑。
那笑容讓韓琛脊背竄起寒意。
何耀廣轉身出艙。
緊接著走進來的,是麵如寒霜的邱剛敖。
不久,艙內便響起慘嚎與怒罵,交疊回蕩。
十分鐘後,罵聲漸漸微弱,化作斷續的。
二十分鐘過去,何耀廣再度推門而入。
韓琛癱在地上,麵目因痛苦而扭曲。
邱剛敖下手極有分寸,刑訊雖烈,卻未傷及要害。
何耀廣看了一眼,緩緩皺起眉頭。
邱剛敖正擺弄著刑具,身後傳來何耀廣帶著譏誚的聲音。
“都說你在蘇格蘭場學過整套審訊學問,眼下倒連個韓琛都撬不開嘴。
怎麼,要陪他耗到天亮?”
邱剛敖將鉗子擱到一旁,搖了搖頭。”那些法子見效太慢,真要讓人快點吐實,還得靠一刻不停的痛楚。”
“那得疼多久?不能再狠些?”
“難講。”
邱剛敖語氣平靜,“醫學記載,痛得太急太猛,人反而會麻木。
所以用刑也得講究火候,說到底,攻心纔是上策。”
兩人這番關於如何折磨自己的對話,讓癱在艙板上的韓琛低低笑了起來。
那笑聲嘶啞,透著股陰寒。
顯然,邱剛敖所說的“火候”,離擊垮他還差得遠。
何耀廣臉色一沉,大步上前,撿起邱剛敖放下的那把鉗子。
他蹲下身,拽過韓琛的右手按在板上,鉗起便朝指骨砸落。
哢嚓——
骨裂聲混著皮肉綻開的悶響。
韓琛整張臉霎時慘白,幾乎背過氣去。
哢嚓——哢嚓——
何耀廣動作不停,像釘釘子般,接連砸碎了韓琛右手五指。
這股凶暴勁兒,連一旁的邱剛敖都看得怔住。
何耀廣卻未停手。
他一腳踩住那隻血肉模糊的手掌,冷眼看著韓琛用左手瘋狂拍打艙板,隨後探身揪住韓琛那頭白髮,鉗口抵上了對方門牙。
“骨頭挺硬?”
何耀廣聲音壓得極低,“最後問你一遍——那些內鬼的證據藏在哪兒?不說,今晚就讓你和你老婆的骨灰一道沉海。”
韓琛整張臉抽搐起來,喉間咯咯作響。
聽到“老婆”
二字時,他眼底掠過濃重的驚懼。
見這話奏效,何耀廣繼續道:“給你最後一次機會。
交東西,我讓你走得痛快。
等你死了,骨灰可以埋在你老婆邊上。
想清楚再答,我沒什麼耐心。”
出來行走,遲早要還——這是韓琛當年跟的大佬倪坤常掛嘴邊的話。
如今倪家眾人一個個倒下,看來今日,終究輪到了自己。
韓琛隻覺一股恨意絞著胸腔。
這些年他處處提防警方,心思全用在和警察周旋上,何曾想過,竟會栽在這個素無往來的何耀廣手裏。
就因為那句可笑的話——你什麼都沒做錯,隻錯在擋了我的路!
“東西……在……”
韓琛齒縫間擠出嘶啞的聲音,“海壇大廈……2棟1203……東邊臥室有個保險箱……密碼是…………”
艱難吐出這串資訊後,何耀廣終於將腳從他手上移開。
他朝邱剛敖遞了個眼神,後者會意,拿起手機走向艙外安排人手。
何耀廣低頭看著地上被冷汗浸透的韓琛,搖了搖頭。”早這麼痛快,何必受這些罪?”
“何……何耀廣……”
韓琛喘著粗氣,斷斷續續地說,“別……別做絕……求你一件事……”
“保險箱裏……還有五百萬現金……你拿走……拿出一部分……交給寶福山墓園的管理人……讓他……每年在我老婆忌日……去燒點紙錢……”
“糊塗。”
何耀廣輕嗤一聲,“不答應你,那錢照樣是我的。”
“你……!”
韓琛氣急,一時噎住。
卻見何耀廣點了支煙,直起身,漠然俯視著他。
“放心。
東西若到手,你這點心願我會替你辦。”
灣仔,星街小區。
晚上九點半,剛加班回到住處的劉建明,接起了一通來電。
“劉警官,恭喜。
今後不必再受韓琛掣肘了。”
“韓琛”
二字入耳瞬間,劉建明幾乎窒息。
他一時竟未辨出電話那頭扭曲古怪的聲線。
“你是何人?!”
“我是誰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韓琛曾用來鉗製你們的那些把柄與記錄,如今全在我手裏。
劉警官不是一直想堂堂正正做人麼?韓琛不允,我允。”
電話來自何耀廣。
他特意處理過聲音,隻因深知劉建明這些年的光鮮表象之下,煎熬並不比陳永仁少半分。
日復一日承受著巨山壓頂般的精神重負,崩潰或許隻在朝夕。
若論心獄深淺,劉建明或許比陳永仁陷得更沉。
陳永仁雖行走於暗影,心底終存著一線微光,盼著重回他所認定的清白人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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