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
婚後因家產起爭執的場麵他見過不少,但在婚姻存續期間就急著分財產的,倒是頭一回聽說。
看來湯朱迪與王百萬的婚姻,早已隻剩空殼。
“協議裡寫了什麼?”
“哈。”
湯朱迪扯了扯嘴角,笑得有些澀,“條款荒唐得很——白紙黑字寫明,若我身故,名下資產全數歸他;若是他遭遇不測,財產則一律捐給社會服務聯會。
這些年來他在外快活,集團事務一直由持。
或許是對我心存忌憚,否則怎能想出如此狠毒的條款?夫妻一場,說來真是諷刺。”
何耀廣眉頭微蹙:“朱迪姐,你不會真簽了吧?”
“怎麼可能簽!”
“沒簽就好。”
何耀廣朗聲一笑,半開玩笑地說,“怎麼感覺……咱倆像是一對姦夫,躲在這兒合計謀害親夫呢?”
“胡說什麼!”
湯朱迪瞪他一眼,神色卻稍緩,“我倒覺得是他在外頭找了別人,聯手算計我。
不然怎會想出這種主意?這都是公司的錢,他也不想想要不是我撐著集團,這些年他哪來的資本在外揮霍?”
對於湯朱迪麵臨的兩難,何耀廣並不擔憂。
霍兆堂那邊自有邱剛敖等人料理後事;至於王百萬這個素未謀麵的男人,他本無興趣。
隻要湯朱迪耐心等待,那個偏執的程文靜自然會替她解決這個反目成仇的丈夫。
但如今對方竟敢在這節骨眼上擋他的財路?何耀廣不禁琢磨,或許該往程文靜那兒添一把柴了。
“朱迪姐,你若信我,就繼續想辦法拿下中間那塊公地。
東城區那些地契,我可以承諾始終留給華盛地產。
若你不放心,現在便可擬合同簽字蓋章,各自踏實。”
湯朱迪眼波流轉,深深看向何耀廣:“你就這般信我?我倒無所謂,隻怕資金真被鎖死,連累你的地也爛在手裏。”
“交人貴在交心。
何況除了華盛地產,我也沒有更合適的合作方了。
不如陪你賭這一把——贏了,便是富貴潑天。”
望著何耀廣清亮的眼睛,湯朱迪咬了咬唇:“好!既然你如此誠意,我也不會退縮。
對了,聊點輕鬆的吧……嘗過的魚子醬麼?尖沙咀餐廳有供應,風味很正。”
“這還有什麼可猶豫的?能陪朱迪姐這樣的妙人用餐,就算請我吃魚鱗也甘之如飴啊。”
……
尖沙咀紅磡沿岸,一家臨海的法國餐廳靜靜佇立。
琴聲悠揚流淌,何耀廣倚在明凈的落地窗前,目光穿過玻璃,落在遠方海天一色的景緻上。
這處地方,曾是肥鄧魂牽夢縈、日夜圖謀奪回的要地。
自港島門戶初開,尖沙咀便是江湖中人眼中必爭的龍虎場,風雲際會之地。
緣由無他——這裏有碼頭。
早年社團手下眾多勞力仰仗碼頭餬口,海上來的貨也要在此靠岸。
時移世易,社團財路早已千變萬化,可那些粉末生意的撈家,卻始終牢牢釘在這片寸土寸金之處。
短短幾年間,小小的尖沙咀不知更迭過多少字號旗號;十家裏頭,倒有八家是做這種勾當的。
“兩位,打擾片刻。”
侍者端來一台精巧的珠寶秤,輕輕置於桌麵。
接著從餐車中取出一小罐魚子醬,手持金光閃爍的開罐器,“嗒”
一聲啟封。
他捏起一把金勺,小心翼翼地將罐中晶瑩的魚卵撥到秤盤上。
何耀廣忽然想起什麼,嘴角掠過一絲譏誚。
但他並未作聲,倒是湯朱迪先開了口:
“不必稱了,整罐留下吧。”
她接過那罐魚子醬,揮手遣退侍者,親自起身舀起一大勺,盛進何耀廣麵前的碟中。
隨後又為他斟上半杯已然醒好的紅酒。
酒杯輕碰,淺酌一口。
窗外光線濾過玻璃杯,將湯朱迪的臉頰映得緋紅。
何耀廣幾乎有一瞬錯覺:她莫非是……返了春?
“阿耀,其實有件事,我一直未同你講。”
“何事?”
“那晚在酒店,房間是我特意囑咐前檯安排的。
當時王百萬就在隔壁昏睡解酒——那是我頭一回覺得,所謂公平公正,竟能這般令人痛快。”
何耀廣聽了,不由輕扯嘴角:
“沒想到朱迪姐好這一味。
下次若有機會,記得再叫我。”
餐畢送走湯朱迪,何耀廣步出餐廳,朝路邊走去。
細偉早已安排車輛在道旁等候。
正當細偉推門下車、迎麵走來之際,拐角處忽地竄出一道步履匆忙的人影,冷不防撞上他肩膀,令細偉踉蹌退了兩步。
“喂!生對眼是喘氣的?”
來人頭髮油膩淩亂,胡茬參差,酷暑天卻裹著一件皮外套。
這般打扮讓何耀廣多瞥了兩眼。
麵對嗬斥,那人隻略停腳步,朝細偉欠了欠身:
“對不住!”
隨即加快步伐,招手攔下一輛的士,登車調頭,徑直往過海隧道方向駛去。
細偉揉著肩頭嘟囔:“趕去投胎啊?”
何耀廣望著車尾,淡淡道:
“怕是趕著送人投胎吧。”
“切!”
……
午後三點,何耀廣正打算動身去缽蘭街泡個澡,阿華的電話便打了進來。
那頭聲音急促,說廟街一帶的差佬像發了瘋,成群結隊四處查牌,好幾家場子已被強製熄燈,弄得整條街人心惶惶。
何耀廣未多猶豫,立即叫上細偉驅車趕往廟街。
抵達金巴喇門口,隻見場內仍有不少差人挨個查驗客人證件。
這般折騰下去,生意恐怕要冷清好些時日。
肥沙叼著煙坐在門邊沙發上,指揮手下忙進忙出。
瞥見何耀廣上樓,他掐滅煙起身迎前:
“我知你想問什麼。
但體諒下啦,一哥親自下令整頓油尖旺所有場子,我們不過是奉命行事!”
何耀廣朝場內掃了幾眼,轉而看向肥沙:
“沙,究竟哪個冚家鏟插出這麼大婁子,惹得一哥動肝火?”
油尖旺地區即將迎來全麵清查,屆時那些失去生計的人恐怕要鬧出大亂子。”
“亂就亂吧,與我何乾!”
肥沙一把將何耀廣扯到角落,壓低聲音道:“今天正午一點左右,北角渣華街的合署大樓,我們記組一名高階督察竟被人從天台扔了下來!這簡直是在挑釁——若不把港島翻個底朝天,我們記今後還有什麼顏麵立足?你告訴我,往後還有哪個社團會把我們放在眼裏?!”
肥沙顯然怒火中燒,說話時不住用厚實的手掌拍打自己的臉頰。
何耀廣頓時明白過來。
“沙,是哪個不要命的竟敢對記的高階督察動手?”
“還不知道!要是讓我揪出這,非剝了他的皮不可!”
肥沙喘著粗氣,從口袋裏摸出煙盒,遞了一支給何耀廣。
他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,氣息稍平後繼續說道:“所以這段時間,你們最好安分些、收斂點。
若是撞在槍口上,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!”
“我們什麼時候不安分、不守規矩了?沙,好歹是正規經營的場子,清查時留點餘地,讓兄弟們有口飯吃吧。”
肥沙連連擺手:“我對你的場子已經夠照顧了。
不信你去砵蘭街看看——今天不管哪家字頭的生意,一律掃到關門!能讓你們晚上亮燈營業,我都在上頭麵前扛著巨大壓力,明白嗎?”
何耀廣拍了拍肥沙的肩膀,不再多言。
“那就多謝沙關照了。
祝你們記早日揪出那個膽大包天的,也省得連累我們這些守法市民跟著受罪——真該問候他祖宗!”
說罷,何耀廣轉身大步走向場子內部。
他找到阿華,交代幾句後問道:“烏蠅呢?之前讓你囑咐他的事,都說清楚了嗎?”
“交代清楚了,他心裏有數。”
“有沒有數隻有他自己知道。
最近有人惹毛了記,別讓林懷樂趁機鑽了空子。
否則被警方當典型盯上,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“放心吧耀哥,這幾天我打算收縮人手。
實在不行,就把兩條街的弟兄都暫時遣散,每人發些生活費回家避風頭。”
何耀廣點了點頭:“這樣最好。
這世道,專挑沒眼色的人收拾。
如果周轉不開,記得來找我。”
阿華趕忙應道:“耀哥,承蒙你帶著我們兄弟翻身,如今生意正旺,哪能再向你要錢?”
“總之務必盯緊烏蠅。
記這次是要立威,苦日子還得熬一陣。
他們也知道不能做絕,等風頭過去就好。”
囑咐完阿華,何耀廣也沒了去洗桑拿的心思。
砵蘭街那邊估計早已掃蕩一空,過去無非是被警察攔下查身份證罷了。
回到住處,他開啟電視看了會兒新聞,確認在北角渣華街喪命的正是記高階督察黃誌誠——那個曾派遣陳永仁潛入尖沙咀臥底、監視倪家三年復三年,最後又花三年盯著吞併倪家、接管全部生意的韓琛。
“韓琛啊韓琛,當初在尖沙咀,你怎麼就沒被連浩龍給解決掉呢?”
關掉電視,何耀廣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。
畢竟事不關己,高高掛起。
韓琛喪心病狂竟敢對記警員下手,自有記的人去對付他。
反正對方的貨從未流入自己的地盤,這份閑心就讓記慢慢操去吧。
隻是想到明天油尖區還有一位停職察看的警司要遭殃,何耀廣不禁替警務處那些坐辦公室的人捏了把汗。
麵對媒體如潮的質問,他們又該如何解釋?
佐敦,牛友記火鍋店。
林懷樂從翻滾的紅湯裡撈起一片毛肚,在筷尖晾了晾,才擱進麵前的瓷碟。
他抬眼看向桌子對麵的阿澤:“聽你的意思,油尖旺被差佬翻了個透?”
“可不是!”
阿澤捏著酒杯,“不知哪個膽大包天的,連記黃誌誠都敢動——眾目睽睽下從樓上扔下來。
這下可好,油尖旺那些字頭全得躲風頭,飯都吃不踏實。”
毛肚送入口中,林懷樂腮幫鼓動著慢慢咀嚼。
阿澤拎過那瓶雙蒸玉冰燒,給他斟滿一杯。
林懷樂接過來眯眼啜了一口,才開口:“特意約我過來,是有話要講?”
阿澤給自己也倒上,舉杯輕輕一碰,壓低了聲音:“樂哥,眼下記正發瘋,是不是該給何耀廣添點堵?”
“難。”
林懷樂又夾起一筷嫩牛肉,“現在差佬滿街掃場,哪個字頭不縮著?這時候去撩何耀廣,不是自找麻煩?”
牛肉嚼碎嚥下,沖淡了些酒氣,他才接著說:“打蛇要打七寸。
何耀廣腦子靈,烏蠅身邊那幾個還沒站穩,貿然動作反而打草驚蛇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沉了半分,“另外,深水埗的事,你往後少操心。”
話裡透出淡淡的不快,阿澤立刻低下頭:“對不住樂哥,是我多事了……”
“吃吧。”
林懷樂端起酒杯,眼皮半垂,機械地嚼著嘴裏食物。
嘴上說著按兵不動,心裏卻已悄然鋪開另一張算盤。
石澳午間,風輕雲淡。
霍兆堂站在臥房鏡前調整領結,對身旁助理吩咐:“,把檔案送到地政總署休伯特先生手上。
他若還有意見儘快提,早點讓工務科簽字。”
交代完畢,他瞥了眼腕錶:十二點零五分。
該動身去中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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