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
“來踩場子的?”
“不像,以前沒聽過這號人。
他說自己在大陸犯了事,從佛山逃出來,想在這邊找條活路。”
“底子乾淨嗎?”
“可以照他說的去查檢視嘛!樂哥,這真是個人才,您最好親自來見一見。”
阿澤語氣激動。
和聯勝在佐敦這一支雖然佔著油水區,但地盤實在太小,幾家社團都在這裏爭食,堂口裏能打的兄弟不多,往往與其他幫派發生摩擦時,隻能忍氣吞聲。
林懷樂握著話筒走回廚房,沉默片刻才開口:
“你先帶他去吃飯。
等我陪兒子吃完午飯,就過去見他。”
約莫半小時後,林懷樂的車停在德利拳館外。
午場的比賽早已散場,館內一片淩亂,隻有幾個看場的夥計懶散地收拾著滿地雜物。
見林懷樂到場,幾人連忙停下手裏的活兒齊聲問好。
林懷樂微笑著點頭回應,腳步不停,徑直走向休息室。
推開二號休息室的門,阿澤正坐在長椅上與一個精瘦男人說話。
見林懷樂進來,阿澤立刻站起,下意識想拍封於修的肩,卻被對方淩厲的眼神逼得收回了手。
他轉頭對林懷樂笑道:“樂哥,就是這位,猛得不像凡人!喂,這是我大佬,起身叫樂哥!”
封於修轉過頭,目光掃過林懷樂,隨即起身抱拳:
“在下封於修。”
對這古怪的見麵禮,林懷樂隻淡淡一笑。
“坐。”
他招呼封於修坐下,自己也拉過椅子坐到對麵。
“聽阿澤說,你在佛山犯了事,獨自從澳門遊水過來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在老家犯的什麼事?”
“隻是來你拳館討口飯吃,連這也要全盤交代嗎?”
林懷樂擺了擺手:“來歷不說也罷,姓氏籍貫這些總該報上來吧?想在我這兒討生活,名姓就得記在堂口的冊子上,這是老祖宗傳下的規矩。”
封於修打量對方片刻,依照何耀廣早先的囑咐,報出那個精心編造的身份——這身份原是打靶仔一位客死南洋的同鄉,父母早亡,僅有的親眷是個遠嫁潮汕十數年未通音訊的姑姑,任林懷樂手段再高明也難尋破綻。
唯獨姓名這一處,他用了自己的本名。
他自有考量:若林懷樂派人查驗,這番“以真掩假”
的佈置反倒更顯可信。
“封於修。”
林懷樂低聲重複這名字,垂首沉吟許久,才緩緩抬眼:“手上有港島的身份證明麼?”
“沒有。”
“替我辦半年事,身份證自然有人幫你辦妥。”
“打一場拳我能分多少?”
封於修直截了當。
林懷樂聞言輕笑:“用不著你上台。”
他朝立在牆邊的阿澤揚了揚下巴,“先跟著阿澤熟悉堂口規矩。
待時候到了,自有更緊要的差事派給你。”
“除了動手,我別無所長。”
“保管讓你動個痛快。”
林懷樂意味深長地勾起嘴角,“差事輕鬆得很,就算躺著不動,銀錢照樣會進你口袋。”
他朝旁側的馬仔招了招手:“帶他去商場置辦幾身像樣的行頭。
穿著這身起毛破洞的汗衫跟我做事,平白惹人笑話。”
說著從皮夾裡抽出幾張紙幣塞進馬仔手中。
待二人離去,林懷樂示意阿澤掩上門,壓低嗓音道:“昨晚交代你找的人,辦得如何了?”
“樂哥,今早撞見這樁意外,還沒來得及……”
“找兩個人都這般費勁?”
“人是不難找,可要尋底子乾淨又堪用的生麵孔,總得費些工夫甄選。
旺角那邊遍地是人精,若被認出是我們佐敦派去的,豈不是明擺著告訴烏蠅我們要去他地盤生事?”
林懷樂目光如錐地盯著阿澤,忽而一笑:“何必捨近求遠?眼前不正是現成的人選?”
“您是說……讓封於修去旺角給烏蠅當手下?”
阿澤愕然,“可他這樣的身手,留著給堂口當招牌打手豈不更好?樂哥,咱們缺的就是這種狠角色,您再容我些時日另尋他人吧。”
“堂口缺猛將我會不知?這等人物萬裡挑一。”
林懷樂擺了擺手,“可單憑一個能打的,難道能替我把尖沙咀打下來?”
“但這人畢竟底細不明,若派去深水埗後反水,豈不是給何耀廣白送一員虎將?”
“成大事者不拘小節。”
林懷樂指節輕叩桌麵,“待我坐上話事人的位置,什麼樣的猛將招攬不來?屆時讓他認個乾親,照樣回來替我效力。”
他端起茶杯潤了潤喉,繼續道:“先派人摸清他在大陸犯過的事,捏住把柄,再安排他替我辦件足夠定罪的差事。
到那時,他除了死心塌地跟著我,還能往哪兒逃?”
他指了指自己太陽穴,“這年頭早不是靠蠻力闖江湖的時候了。
古惑仔不動腦筋,一輩子都翻不了身。”
阿澤,按我說的做,這件事必須辦得滴水不漏。
阿澤立刻站起來應道:明白了,樂哥。
除了封於修,還需要再找別人嗎?
當然要找!何耀廣手下那個烏蠅最沒腦子,我要在他身邊佈滿眼線。
等烏蠅闖下大禍,看何耀廣怎麼收場!
林懷樂說這話時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,眼底藏著深不見底的算計。
他和大不是一類人——大像隻虛張聲勢的鬣狗,林懷樂卻像條藏在陰影裡的毒蛇。
平日不聲不響,一旦看準時機,便會猛然出擊,將致命的毒液灌入對方命脈。
晚上六點半,何耀廣坐在辦公室裡,聽著電話那頭的訊息,表情漸漸變得微妙。
等等,我有點沒理清楚……
你是說,我讓你去留意林懷樂,他卻反過來讓你回我這兒,替他盯著我?
聽到封於修在電話那端確認,何耀廣幾乎笑出聲來。
這算怎麼回事?
他想在林懷樂身邊埋一步暗棋,對方竟也打著同樣的主意。
兩人不約而同選中了封於修,讓他成了一個穿梭兩邊的特殊角色。
更讓何耀廣有些無奈的是,這主意如此相似——難道自己其實也和林懷樂一樣,是個擅長謀算的人?
封於修,你記好:林懷樂讓你做什麼,你就照做。
務必取得他的信任,這幾天在他堂口,除非必要,別主動聯絡我。
意識到林懷樂比預想中更難對付,何耀廣仔細囑咐了幾句。
結束通話電話,他毫不遲疑地打給了阿華。
二十分鐘後,阿華趕到了茶樓。
坐下喝口茶吧。
何耀廣推過一杯熱茶,待阿華緩過氣,便將封於修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他。
阿華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耀哥,我一直以為林懷樂為人寬厚,沒想到他心思這麼深……看來我在江湖這些年,還是沒看透人心。
不怪你沒看透,是他藏得太好。
要不是我多留一手,恐怕真被他棋子來了。
何耀廣點燃一支煙,把煙盒拋給阿華,深吸一口繼續說道:
烏蠅和你最熟,找你來就是想讓你提醒他,務必小心。
上次解決靚坤之後,他在旺角風光得很,現在除了你我,跟別人說話都快用下巴瞧人了。
人一飄,就容易栽跟頭。
阿華深知這道理,鄭重地點頭:
耀哥,他在我們這兒插針,恐怕不止這一根。
要不要我也挑幾個得力的,送進林懷樂堂口?
不必。
林懷樂守在佐敦,手下本來就不多。
他平時總扮作和氣生財的模樣,一般人近不了他的身。
隨便派人反容易被他察覺,打草驚蛇。
何耀廣緩緩吐出煙圈,微微一笑:
倒是他把封於修送回來,反而省了我一番功夫。
阿華,記得和烏蠅通好氣——往後,我得給封於修鋪一條金光閃閃的登雲梯。
讓他順風順水一路走紅,最好能在兩三個月內就成為旺角地界響噹噹的人物,這樣樂少那邊也能安心,徹底相信封於修這張暗藏的牌,關鍵時刻足以給我致命一擊!
阿華隻覺得思緒亂成一團,反覆思量後總算認清了一件事——自己在敬義社坐了這麼多年冷板凳,不是沒有緣由的。
那些彎彎繞繞的心計、你來我擋的謀算,實在讓人疲憊不堪。
若照他從前的性子,隻覺得天底下沒有什麼麻煩是一刀砍不破的。
這些大佬們的心思,他真是怎麼也琢磨不透。
佐敦,法餐廳裡。
林懷樂望著對麵正大口撕扯牛排的封於修,不知怎的,眼前忽然閃過紀錄片裡野狼撕咬生肉的畫麵。
等到封於修解決完盤中的肉,又仰頭灌下一整杯紅酒,林懷樂才緩緩開口。
“封於修,剛才和你談的事,都明白了吧?”
“知道,讓我去當臥底。”
林懷樂失笑:“話不必說得這麼難聽,什麼臥底不臥底的。
不過你大可放心,等我坐上那個位置,保證讓你和從前徹底了斷,開始全新的生活。
將來我退下來之後,說不定還能扶你坐上和聯勝的頭把交椅。”
“給夠錢就行,我對當話事人沒興趣。”
封於修的直白讓林懷樂笑出了聲。
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才接著說道:“你的名字已經記在佐敦的名冊上了,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堂口的人,這點誰也別想改變。
另外,我很看好你的本事,要是你願意,可以認我做乾爹。”
哢嚓——
叉子上的牛仔骨在封於修齒間瞬間碎裂。
“我從不認任何人做乾爹。”
“行,不認就不認。”
林懷樂從善如流地轉了口風,“總之你在港島無親無故,佐敦這兒永遠是你的落腳處,把這兒當自己家就好。”
畫餅充饑的本事林懷樂向來擅長,他看出這人脾氣古怪,便換了路數,試圖用溫情打動對方。
封於修果然難得地對他扯了扯嘴角——隻是那笑容僵硬又陰森,比哭還令人不適。
幾天後,林懷樂自覺已將封於修安撫妥當,正要將他送往旺角唐樂街。
同一時間,尖沙咀某處住所門窗緊閉,連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。
邱剛敖站在白板前用馬克筆寫畫著,像從前在警署佈置行動般,對著圍坐桌邊的四個兄弟分析計劃。
“這些日子霍兆堂行蹤不定,但我們連日的跟蹤有了發現。
五天前他早上八點半從石澳別墅出門,到跑馬地打了半天高爾夫。
結合公子弄來的訊息,當天跑馬地停著那輛尾號002的勞斯萊斯——那是李公子的車。”
筆尖在跑馬地區域畫了個圈,又移到深水灣的標記上。
“四天前下午兩點,他去了深水灣豪宅區,在李宅待了不到二十分鐘。
我親眼看著他笑著走進李家成的私苑,可後來乘車回到霍氏銀行下車時,卻是沉著臉走進大樓的。”
邱剛敖目光掃過眾人,繼續道:“之後兩天他一直閉門不出,直到昨天去了地政署。
晚上在中環一家法餐廳請客,出來時容光煥發,前幾天那副愁雲慘霧的樣子全不見了。”
他敲了敲白板,聲音轉冷:“而當時,那輛002的勞斯萊斯又停在附近。”
莫亦荃此時抬起了頭。
“敖哥,你是說霍兆堂最近私下裏一直在和李家走動?”
“對。
這些天的報紙我都仔細看了。”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