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
林懷樂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“鄧伯,不至於吧?”
何耀廣如今勢頭正盛,可在我眼中,他不過就是四個字——壞了規矩!
再容他折騰兩年,這社團裡哪還有我們這些老輩人插嘴的份!
肥鄧眼皮微垂,聲音壓得低沉。
“我仍是看好你,隻怕再過半年,我這把老骨頭在這些叔父麵前還管不管用。
你也別乾等著,這半年裏,總得做些事情。”
林懷樂眉頭微微擰起。
“鄧伯,我該從何處著手?”
“自己琢磨!連這都想不透,話事人的位子也不必惦唸了。
不過我可提醒你一句,山石重了能壓垮蟹殼,愛生事的人,遲早有跌跤的一天。”
林懷樂神情一凜,頓時會意。
他起身朝肥鄧頷首一笑,緩步走到衣架旁取下外衣。
“鄧伯,天色不早,您早些休息。”
離開石峽尾,林懷樂坐進車內,並未讓心腹阿澤直接返回住處。
“阿澤,聽說何耀廣在旺角那邊還在擴招人手?”
“是的樂哥,他們接了敬義和靚坤的地盤,眼下各處場子正缺鎮場的兄弟。
前些日子還從大浦、觀塘調了不少精銳過去,開價都是雙倍。”
聽到阿澤的回答,林懷樂麵色更沉。
他清楚,何耀廣這是在拉攏各堂口的人心。
“他們可曾向我們借人?”
“提過,但咱們的人手……
樂哥,咱們自己的場子尚且照看不過來,哪有餘力外借?”
“明天你去安排,從德利那邊的場子挑兩個生麵孔,讓他們以投靠的名義混進烏蠅的地盤。”
阿澤握著方向盤,麵露不解。
“樂哥,德利那兒都是拳台打出來的硬手,個個能打。
讓他們去烏蠅那兒做事,圖的是什麼?”
林懷樂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,語氣冷淡。
“不必多問,照辦便是。
另外,此事絕不可對外人提起。”
次日上午近午時,港島警務處銀樂隊練習廳。
嗚——嗚——
臨近午飯時間,樂隊成員的吹奏聲顯得綿軟渙散。
“停!停!”
一曲未畢,指揮司徒傑便摔下指揮棒,擊掌喝止。
“怎麼回事?一個個像沒吃飽飯似的。
應付差事嗎?你們要明白,銀樂隊在許多場合代表的是港島的門麵!
若是隻想在這裏混日子,不如早點回家歇著!”
自從司徒傑被調來銀樂隊“反思”,這群老隊員便沒少被他折騰。
每日準點練習,同一支曲子反覆數十遍,不少號手的嘴唇都吹得腫起。
日子一長,眾人心裏都憋著股悶火。
此時見司徒傑又擺起架子,一個臨近退休的老警員摔下鼓槌。
“阿,一哥他們坐在辦公室裡,你在這兒再賣力表現也沒用!
上頭若真想讓你復職,自然會安排,何必折騰我們這群老骨頭陪你受罪?”
司徒傑頓時拉下臉來。
“你說什麼?我表現什麼?
在什麼職位,就得盡什麼本分,我對你們要求嚴格些難道有錯?!”
他隨即伸手指向一名號手。
“還有你!知道的以為你在奏迎賓曲,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送殯!
照這樣下去,隻怕你連銀樂隊這碗飯都端不牢!”
被指的號手一聽,火氣頓時上湧。
在銀樂隊混的,本就是等退休、圖清閑的一群人,哪會對司徒傑這貶下來的長官心存敬畏。
號手一把將樂器摔在架子上,轉身狠狠瞪住司徒傑,食指幾乎戳到他臉上。
“司徒傑!你懂什麼叫音樂嗎?在上麵裝腔作勢給誰看?這首曲子老子吹了二十幾年,輪得到你個外行指手畫腳?”
他唾沫橫飛,“識相就安安分分待著,大夥一起混到退休!還想官復原職?做你的白日夢!”
麵對這群滾刀肉似的舊部,司徒傑喉嚨像被什麼堵住,指著對方半晌擠不出話來。
總算有人出來打圓場:“算了算了,何必為難司徒警官呢?說不定過兩天他就調回去了。
多練幾遍而已,大家忍忍就過去了。”
氣氛稍緩,眾人懶洋洋地回到位置。
心事被當眾揭穿,司徒傑再沒心思指揮,一腳踹翻樂譜架:“繼續練!不到吃飯時間誰也不準停!”
他摔門而出。
“練他個頭!瞧他那副喪家犬模樣,活該被貶!”
有人啐道。
“抓賊沒本事,折騰自己人倒很在行。
就算把喇叭吹破,上頭還能提拔他不成?”
演練室裡頓時響起七嘴八舌的譏諷。
跑馬地養和醫院的病房內,封於修舀起一勺湯藥,輕輕遞到妻子唇邊。
沈雪臉色蒼白,卻仍努力對他笑了笑:“別治了吧。
讓我回家多陪陪你,趁還有力氣,每天給你念。”
封於修嘴角微微揚起:“聽話,先把葯喝了。
治病的錢已經籌到了,你會好起來的。”
他看著妻子嚥下藥汁,心中泛起波瀾——何耀廣承諾救治時,他未曾想到會是這般陣仗。
病房,專家連夜會診,治療方案改了又改。
今早護士送來的賬單上,數字已跳到二十八萬三千。
人命值多少?封於修不知道。
他隻暗自發誓:隻要妻子能康復,往後何耀廣要他做什麼,他絕無二話。
錦上添花不過尋常,雪中送炭才見真心。
“先生,我是何先生請來照看沈女士的。
您若不便時,這裏交給我就好。”
一位麵容慈和的護工悄聲走近。
封於修放下藥碗,打量對方:“何先生付你多少?”
“一日一千五,接下來這個月都由我守著。”
“一千五一天?”
封於修眉頭驟緊。
護工連忙解釋:“先生,我可是康樂陪護的金牌,這行做了十幾年,連誠伯家都請過我。
從沒人說我照顧不周。
您若不滿意,隨時可以換人。”
沈雪掙紮著想坐起,護工立刻俯身攙扶,又墊好軟枕。
“老公……”
沈雪輕聲問,“那位何先生究竟什麼人?怎麼會花這麼多錢請人照顧我?”
“別多想,安心養病。”
封於修替她掖好被角。
連護工都安排得如此周到,他心中明瞭——昨夜答應何耀廣的事,是時候去辦了。
德利大廈的地下層內,由舊拳館改建而成的空間燈火通明,八角鐵籠旁擠滿了躁動的人群。
此處是佐敦林懷樂手中最賺錢的行當——非法格鬥。
與賽馬或九龍城寨的鬥犬相比,這種毫無規則限製、血肉橫飛的籠中搏殺,更能賭客的神經。
觀眾多半是江湖中人,他們迷戀暴力,即使下註失利,籠中飛濺的鮮血也足以讓他們覺得值回票價。
封於修持著何耀廣弄來的門票踏入場館。
守門的青年接過票掃了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轉了轉。”頭一次來?不下兩注試試運氣?接下來有兩場,泰拳手‘蠻牛’對‘紅髮鬼’,‘獨眼龍’對‘惡鬼源’。
都寫在牆板上了,要不要看看?”
封於修瞥向懸掛的黑板,嘴角浮起一絲冷笑。”如果我進籠子裏打,一場能拿多少?”
“喲,不光是生臉,還是個內行?看你走路都不穩當,小心被人抬著出去!”
“這不勞你費心。
我隻問,我能進去打嗎?”
“誰帶你來的?”
封於修搖頭。”我自己來的。”
“原來是個瘋子!沒人引薦,你打個屁!到底買不買?不買就進去找地方坐,別擋著我做生意!”
砰!
封於修一拳砸在麵前的木桌上,驚得那青年跳起身連退兩步。
桌板厚逾一寸,竟被這一拳打得裂開紋路。
“媽的!敢來這兒!喂,正賽之前先給大家上道開胃菜,把這不知死活的傢夥收拾了!”
驗票的青年嚥了咽口水,扯著嗓子一喊,四周看場的打手頓時圍攏上來。
但這群烏合之眾哪裏是封於修的對手,不過片刻,七八人已東倒西歪躺了一地。
場子瞬間沸騰起來,不少看客湧到門邊,連連讚歎封於修身手了得。
“出什麼事了?”
休息室方向傳來一聲質問。
人群紛紛讓開一條路——林懷樂的頭號手下阿澤到了。
先前那守門青年嚇得臉色發白,急忙湊上前。”澤哥,來了個挑事的,不知是哪邊派來的。”
阿澤掃了眼地上橫七豎八的打手,微微一怔,隨即定神走到封於修麵前。”這位朋友,我是佐敦樂少的人。
我們向來和氣生財,應該沒得罪過你吧?”
“我不是來的,”
封於修抱拳一揖,“在下封於修,隻想借貴寶地討個生計。”
這套架勢讓阿澤一時語塞。
他拉過那青年,壓低聲音:“你確定這人腦子正常?不是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?”
青年哭喪著臉:“不知道啊……一來就說要打拳,問他誰引薦的又說沒有。
八成是這裏有問題……”
他指了指腦袋。
阿澤沉吟片刻。”這樣,等會兒正式照常。
晚點讓‘惡鬼源’和他加賽一場,但不開盤口,就當給這些閑人加演一場。”
他走回封於修麵前,開口道:“想打拳可以,先讓我在籠子裏瞧瞧你的本事。
要是打得像樣,以後就留在這兒跟我,每場給你兩千底薪。”
“多謝。”
封於修再次抱拳。
阿澤擺擺手:“省了那套。
要是打得不入眼,等下就拿點醫藥費走人。”
拳賽如期開始。
不得不承認,林懷樂這處場子稱得上是油尖區最守規矩的地下拳館,覈算分明,拳手篩選嚴格,從不暗中操縱賽果。
正因如此,這裏的擂台每次開場,票券總是轉眼售罄。
若不是佐敦這塊地盤實在狹窄,單憑林懷樂經營起來的名聲,早該讓他財源廣進。
兩場拳賽平穩結束,隨後並無波折。
封於修踏進鐵籠的那一刻,整個場子的氣氛頓時炸開。
被阿澤安排進去與他對陣的鬼王源,早年曾在泰國打過職業黑拳,後來轉到澳門替水房辦事,卻受不了當地社團動輒拔槍相向的作風,這才來到港島謀生。
這是他在林懷樂的場子裏打的第二十一戰,十八勝三負的成績,足見其泰拳功底深厚。
可鬼王源是慘嚎著被人從籠中抬出的。
封於修宛如一條發狂的瘋犬,不過幾次交手,鬼王源已滿臉鮮血,扒在籠邊嘶聲哀求阿澤放他出去。
滿場的吼叫幾乎掀翻屋頂。
直到阿澤看見封於修赤紅著眼朝籠外喝問“還有誰想上來領教”
時,他才猛然驚醒,急忙推了推身旁手下:
“快!快去請樂哥過來!”
佐敦,林懷樂的住所。
電話鈴驟響時,他正在廚房準備午飯。
林懷樂解下圍裙擦了擦手,走到客廳接起。
“哪位?”
“樂哥,現在方便嗎?”
“不太方便,今天我兒子回家,得給他做飯。”
說完,他還是多問了一句:“有事?”
“樂哥,您昨晚不是讓我來德利這邊挑兩個生麵孔去旺角辦事嗎?今天我過來選人,正好撞見一個狠角色!太凶了!不到半分鐘,差點把鬼王源打廢在籠裡!”
林懷樂皺了皺眉,朝兒子書房方向瞥了一眼,壓低聲音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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