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
狗吠聲仍未停歇,但馬仔阿勛顫抖的聲音卻從身後的樓梯口傳了過來。
張世豪身形一僵,緩緩轉過身,看見妻子郭金鳳正渾身發抖。
樓梯口處,阿勛和小馬兩人高舉雙手,臉色慘白。
他們身後,四個頭戴麵罩、手持短槍的蒙麪人,正用槍口死死抵著兩人的後腦。
若有連續五年以上的納稅記錄,申請醫療救助的成功率便會顯著提高。
你愛人年紀尚輕,難道就讓她這樣回去乾等著……”
護士終究沒能說出“等死”
那兩個字。
男人眼中原本閃爍的希望微光,在這一刻凝住了。
“是不是拿到救助金,她就有救了?”
護士卻搖了搖頭:“救助金隻是杯水車薪。
保守估算,你愛人後續治療至少還需三十萬。
如果一切順利,再觀察幾年,痊癒的可能性或許能過半。”
何耀廣靜立在旁,目光始終停留在那男人身上。
他注意到,當護士說完最後一句話時,男人眼中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了。
男人沒有回應護士,隻是沉默地轉動手下的輪椅,朝電梯方向推去。
“耀哥,醫院裏這種事天天有,沒什麼稀奇的……”
細偉湊近低聲說道。
跟著王建軍那幫人久了,他也養出了一種對危險氣息的直覺——眼前這個精瘦矮小的男人,絕對不簡單。
何耀廣抬手止住他的話。
“去,請他過來。”
細偉雖不明所以,卻立刻點頭,快步走向即將合上的電梯門。
“喂!”
他伸手拍向男人右肩。
就在觸碰的瞬間,男人身形如電,左手倏然翻起,五指如鉤扣住了細偉的手腕。
“嘶——痛痛痛!”
細偉隻覺得腕骨彷彿被鐵鉗絞住,劇痛直衝頭頂,頃刻間冷汗涔涔。
陳洛軍見狀,先瞥向何耀廣,待後者微微頷首,便縱身撲上,直取男人臂膀欲解細偉之困。
男人反應極快,鬆了輪椅,右拳虛握格擋,同時那條微跛的左腿猛然彈起,竟直踹陳洛軍麵門!
陳洛軍化掌為拳,硬撼在對方小腿骨上。
一拳如擊鋼板,震得他整條右臂發麻。
男人也被這股力道推得後退兩步,順勢鬆開了細偉。
“都是誤會,我們沒有惡意。”
何耀廣適時上前,拉回臉色發白的細偉,轉而看向那男人:
“方纔聽護士說起,你愛人患了重症?”
男人不答,隻冷冷掃了陳洛軍一眼,再度轉身推向電梯。
“談個條件如何?你若答應,你愛人所有的治療費用,我全數承擔。”
這句話讓精瘦男人身形一頓。
他放下輪椅,幾步跨到何耀廣麵前。
陳洛軍立即閃身擋在中間。
“有話就在這兒說!”
男人全然不理陳洛軍,隻死死盯住何耀廣:
“此話當真?”
“洛軍,不妨事。”
何耀廣輕輕推開陳洛軍,朝男人伸出右手。
“何耀廣。”
“封於修。”
兩隻手相握的剎那,何耀廣感到自己彷彿握住了一塊砂輪磨過的糙鐵。
九龍城寨深處,一家狗肉館後的空場上。
何耀廣點燃一支煙,看向一路跟來、目光緊鎖自己的封於修。
他心知這人桀驁難馴,骨子裏浸著武癡的癲狂。
這世上大約唯有他妻子,是他武道執念裡最後一縷牽絆。
但每個執於道的人,總還值得留一分尊重。
“你要我做什麼?”
封於修終於按捺不住開口。
何耀廣點點頭,朝細偉打了個手勢。
細偉會意,拎起手提電話走到一旁低聲聯絡起來。
昏黃的燈光拉亮整個場子,何耀廣的聲音清晰落下:
“簡單。
稍後我帶幾個人來與你過招。
隻要你把他們全都打服,你愛人從今日起所有醫藥花費,我一力承擔——治多久,我便供多久,直至她痊癒。”
要收服一個武癡,唯有將他那顆執傲的心徹底打服。
要叫他領教一番天高地厚。
哢嗒一聲,封於修五指驟然收緊,眼風掃向旁邊的陳洛軍。
“你要我去會的人,莫非是他?武學本是搏命之術,拳腳往來難免失了分寸,到時傷了你的人,可別怪我。”
聽見“搏命之術”
四字從封於修口中吐出,何耀廣心頭一緊,唯恐他接著就要吐出那句“既分勝負,也決生死”。
幸而這世間尚有他牽掛之人,這狂徒還未全然瘋魔。
“自然不是他。
我這兄弟心性仁厚,不喜爭鬥。
稍後我找兩個硬手過來,包管讓你戰個痛快。”
封於修眼中頓時迸出灼熱的光,朝何耀廣重重頷首。
“好!等我擺平他們,你莫要忘了應承之事。”
不多時,王建軍領著打靶仔到了跟前。
二人向何耀廣致意後,目光便被那桿標槍般挺立的封於修吸引了去。
何耀廣開口道:“建軍,先前說替你們在九龍開武館、辦身份的事,如今已有了眉目。
眼前這位是封於修,日後我想請他在館中效力,專攻地下拳台。
眼下需你們替我掂量掂量,看他是否夠得上這份差事。”
呼——
破風聲響,封於修已拉開架勢。
“封於修在此,請教了!”
王建軍眼睫微微一顫——行家一搭手,便知深淺。
他凝神將封於修周身盡收眼底,沉聲道:“打靶仔,你別上了。
非生死相搏,空手較量你不是他的對手。”
打靶仔向來對王建軍的話言聽計從。
他說打不過,那定然是打不過。
當即退至王建軍身後,望向何耀廣:“老闆,那便讓建軍哥試試手?”
何耀廣點頭,自己也向後撤了幾步,將場地讓了出來。
王建軍捲起袖口,朝封於修招了招手,示意他進招。
嘭!
封於修身形疾動,右手如虎爪般直探王建方麵門。
他博採眾家之長,所學雖雜卻自成章法,出手狠厲,不留半分餘地。
這原是他一貫作風,不論對手強弱,總要先試盡對方路數再說。
隻可惜這世上,到底有一種人叫作天才。
王建軍是領著兄弟從屍山血海中蹚出來的。
在戰場上,他要預判的何止拳腳,更是敵人扣動扳機那一瞬,即將奪命的!
王建軍堪堪側身避過。
僅此一招,他已察覺封於修招式中裹挾的殺意,臉色當即沉了下來。
封於修見首擊落空,後招幾乎無縫銜接,身形微挫,一記膝撞便直衝王建軍腰腹而來。
然而他天生腿長短不一,這細微的破綻終被王建軍捕捉。
砰!
王建軍左腿暴起,搶在對方膝頭觸體之前,一腳正踹在封於修下陰要穴。
這一腳力道沉猛,當場將封於修踹得倒跌出去。
二人所練皆是殺招,但王建軍不同——他隻求一擊斃命。
方纔那腳若再向上偏移寸許,封於修恐怕已性命難保。
倒在地上的封於修卻似渾然不覺痛楚,一個鷂子翻身便欲伏地再撲。
王建軍卻不會再給他機會。
唰——
利刃破風的輕響劃過咽喉麵板。
封於修麵色陡變,喉間傳來刺痛,他怔然抬頭望向王建軍。
他知道,自己已經敗了。
“不必灰心。
若非你腿腳不便,勝負猶未可知。”
王建軍給他留足了顏麵——何耀廣既有意栽培此人日後征戰八角籠,若今日挫盡他的銳氣,反倒可惜了一棵好苗子。
收起,王建軍不再多言,默默退至一旁。
封於修凝視著王建軍,眼中燃燒著近乎貪婪的渴望。
可當何耀廣緩步來到他身旁時,他猛然間明白了什麼,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。
“待會兒我派人送你妻子轉去養和醫院辦理手續。”
何耀廣的聲音很平靜,“那家洋人醫院收費是不低,但隻要錢到位,他們的專業水準還是值得信賴的。”
封於修猛地從地上彈起身來。
“我已經敗了,你為何還要出手相助?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
何耀廣淡淡一笑,“或許是我這人天生心軟,看不得別人受苦吧。”
說完他招手叫來細偉,示意他帶封於修回醫院處理轉院事宜。
“等等!”
封於修猛然抬手,那氣勢讓細偉頓住了腳步。
“何先生,請受封於修一拜!”
不等何耀廣回應,封於修已抱拳拱手,單膝跪地行了一個鄭重的禮節。
真是個武癡,也不知是不是那些功夫片看得太多了。
“你這是做什麼?快起來。”
何耀廣伸手扶他,“我幫你,也並非全無要求。”
將封於修拉起後,何耀廣索性把話挑明:“我知你有自己的原則。
若你執意要回報,將來便替我辦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簡單。”
何耀廣拍了拍他的肩頭,壓低聲音,“可願踏進社團的門?”
“拜入你門下?隻要能救沈雪,我什麼都願意!”
“那就好。”
何耀廣微微一笑,引著封於修朝後院外走去,“不過並非入我門下。
你應當知道,我是和聯勝的分割槽負責人。
我們佐敦的話事人林懷樂,這些年來一直勢單力薄——佐敦那條街不過百米長短,卻要與好幾個幫派爭奪地盤。
他手下正缺得力人手,以你的身手,去了定能很快得到重用……”
若不出意外,九龍城寨的拆遷工程很快就要啟動。
他早已應承湯朱迪與狄秋,要在樂富邨那邊為坊們興建安置房區。
半年後吹雞交接權杖,他必須將那根象徵和聯勝最高權力的龍頭棍握在手中。
唯有將係統升級至群體幫扶事件的返利模式,才能確保這樁生意賺得實實在在。
其他分割槽的堂主,何耀廣都有辦法拉攏。
即便麵對大,他也有手段令其讓步。
唯獨林懷樂——何耀廣深知此人城府極深,對龍頭棍的執念近乎癡狂。
若不在他身邊埋下一枚棋子,難保屆時不會橫生枝節,徒增變數。
石硤尾,肥鄧的寓所。
“阿樂,別忙活了。
把電視關了,過來坐坐,聊幾句便早點回去休息吧。”
肥鄧陷在沙發裡,挺著圓滾滾的肚子,對仍在擦拭屋內擺設的林懷樂說道。
“不急的,鄧伯,反正我也閑著。”
林懷樂嘴上這樣應著,卻已放下抹布,關了電視,緩步走到肥鄧跟前。
“眼看要到手的龍頭棍又交了回去,心裏不是滋味吧?”
“鄧伯,怎麼會呢!棍子依舊由吹雞保管,對社團是件好事。”
“你若真這麼想,那自然最好。”
肥鄧挪了挪身子,吊帶褲的背帶從肩頭滑落些許,“但我得提醒你,下半年吹雞交棍之時,到時候要和你爭的,恐怕就不止大了。”
林懷樂點了點頭,語氣依舊平和:“無妨。
阿耀有能耐,或許他執掌棍子,也是社團的福氣。”
“福氣?”
肥鄧整了整背帶,坐直身子,“到了這時候,就別再說這些客套話了。
關起門來,我同你說幾句體己話。”
他停頓片刻,繼續道:“何耀廣這個人,你是瞭解的。
他是蟄伏的蛟龍,野心不小。
隻怕棍子一旦落進他手裏,和聯勝往後就要徹底變成一人獨大的局麵。
再過兩年,那棍子還能不能順利交出來,可就難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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