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
邀他入股華盛的專案,無異於遞來一塊踏足地產界的敲門磚。
至於能走多遠,便看各自本事了。
何耀廣顯然並無顧慮。
他接過第二份檔案,卻仍未翻開。
“朱迪姐,九龍城寨東區那一片,我們不妨全部吃下。
我的地契來源,想必你也查過。
狄秋手裏攥著的老契若能悉數歸攏,這盤棋的價值,少說還能再翻一番。”
湯朱迪雙唇輕輕一抿。
“若能到手,我早動手了。
這些年找狄秋買地的人絡繹不絕,可他開價再高也捂緊不放。
我真好奇,你是如何從他手裏撬出這些的。”
“不是價碼不夠高麼?”
“價太高便無利可圖,拿了地又有何用?”
何耀廣低笑一聲。
“朱迪姐,這你就想岔了。
你們這些大亨,不懂湖的脾性。
狄秋根在城寨,如今東區住著的,十有都是他坊,或是街坊的子孫。
想拿下他手裏的地,除了錢到位,還得把寨子裏那些鄰安置妥當才行。”
否則我確信,狄秋寧可讓那些地契在手裏發黴,也絕不會將它們轉手給你們。
湯朱迪深深吸了一口煙,緩緩吐出霧氣。
“你剛才也提到了,除非重建安置房,否則他不會賣地。
東城區那片,粗略算下來住著上千戶人家。
如果全給他們蓋新房,我還能剩下幾分利潤?華盛地產做的是生意,不是慈善。”
何耀廣臉上笑意未減。
“朱迪姐,這部分您不必費心。
您隻需要負責與狄秋洽談購地事宜,安置房的建造工程,交給我來處理就好。”
湯朱迪一時愣住:“你不是在說笑吧?不是我看輕你,你知道蓋這麼多安置房要投入多少資金嗎?你從哪裏弄來這麼大一筆錢?”
“錢由您出,工程我來做。”
在對方驚訝的目光中,何耀廣又平靜地補充道,“別誤會,我的意思是,您先把安置房建起來。
如果我後續付不出款項,就把我賣地所得全部抵給您。
這條可以寫進合同裡,無論如何算,您都不會吃虧。”
湯朱迪目光流轉,帶著探究將何耀廣仔細打量了一番。
“你究竟圖什麼?真打算做善事?”
“就當我是積德吧。
或許是我們這些在江湖裏打滾的人,身上欠的債太多,需要消一消業障。”
看著何耀廣那副輕鬆自在的笑模樣,湯朱迪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。
“我有時候真覺得奇怪,你當真是在道上走的?”
“走江湖也不耽誤行善。
如果有的選,誰不想生來就衣食無憂,何必嘗盡世間辛酸。”
“可你看起來,一點也不像吃過苦的人。”
湯朱迪把煙蒂按進咖啡杯裡熄滅,輕聲感嘆。
“我實在不明白,你為什麼總在笑,笑得那麼明朗,好像從來沒什麼煩心事。”
“能和朱迪姐這樣出眾的人物對坐,哪個男人會不高興呢?”
“當真?”
湯朱迪微微傾身靠近,何耀廣甚至能感覺到她呼吸間的暖意。
豪門出身的女子果然不拘小節,那些八卦雜誌的報道倒也不全是空穴來風。
“你的煙!”
一盒萬寶路忽然被丟到何耀廣麵前。
抬頭看去,程文靜麵帶薄怒,正朝咖啡桌這邊走來。
湯朱迪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窘態,抬手理了理鬢邊的髮絲,坐直了身子。
何耀廣用中指輕輕一彈,將那盒煙掃落在地。
他看也沒看程文靜,目光仍停在湯朱迪臉上。
“朱迪姐,眼下最麻煩的,是橫在東城區中間那塊公地。
您那邊究竟什麼時候能解決?”
湯朱迪嘆了口氣。
“說不準。
霍氏銀行咬得很緊,他們是想借這個機會向李大公子示好。
那塊地,哪怕賠錢,他們也一定要拿到手。”
“好,那我再多說一句。
狄秋早年喪妻失子,如今活得如同軀殼。
他祖籍在潮州,朱迪姐人麵廣,不妨託人到各地的善堂打聽打聽,看看有沒有同籍的孤苦孩子。
若能帶他認養一個,也算了一樁他的心事。”
湯朱迪會心一笑。
“你想得真是周全。
哪天若不想在江湖上走了,我倒很樂意請你去我公司做事。”
“那就先謝過朱迪姐了。
這份合同,麻煩您再調整一下。
隨時聯絡我,我們再細談。”
“好——”
何耀廣起身,目光掠過對麵——程文靜正沉著臉,眼神淩厲地死死盯著他。
他挪開椅子,走到咖啡桌旁的過道上,同樣回敬了程文靜一道冷眼,隨即停下腳步。
何耀廣轉過身,再度麵向湯朱迪,笑容溫和。
“聽說中環有家音樂酒吧很有格調,氛圍相當不錯。
不知朱迪姐是否願意賞臉,一同去喝兩杯?”
湯朱迪眼底倏然掠過一絲神采,幾乎未作遲疑便應了下來。
“行,去哪家?”
“出去再說。”
見何耀廣朝自己伸出手,坐在對麵的程文靜猛地站起身。
“你要帶朱迪姐去哪裏?沒事的話請你立刻離開!”
何耀廣轉過身,目光如淬冷的刀刃般刺向這個總將自己太當回事的女人。
“安靜點。
心比天高命比紙薄,老闆的行蹤,什麼時候輪到秘書過問了?”
他壓低聲音湊近程文靜耳畔:
“你清楚我是什麼人。
再擺這副架勢,把你送去南洋的煙花巷子也不是難事。”
說罷他轉回臉,神情已換作另一副模樣。
重新向湯朱迪伸出手:“朱迪姐,走吧,正好有些生意上的細節想再聊聊。”
湯朱迪將指尖輕搭在他掌心,又望了眼呆立原處的程文靜。
“文靜,新界下午送來的丁權檔案,你去公司替我核對一遍。
明早之前把企劃案整理好放我桌上。”
……
中環君悅酒店十二層的海景套房。
湯朱迪帶著微醺倚在陽台欄杆上,任憑夜風撩動她蓬鬆的捲髮。
這一刻,她的身心彷彿掙脫了所有束縛。
“不是說談生意嗎?”
她對著夜色提高嗓音,“怎麼從酒吧談到酒店來了?”
像在質問身後的人,又像在叩問自己。
裘皮外套早已滑落肩頭,長發垂過纖白的頸項,勾勒出起伏的輪廓。
醉意讓她的身姿在昏光中微微搖曳,何耀廣看在眼裏,喉間發緊。
他攬住那截細腰,貼近她耳畔:
“先洗個澡吧,朱迪姐。”
……
一小時後。
漸趨平緩的呼吸,微潮的床單,煙縷裊裊。
“阿耀,你確實不簡單。”
湯朱迪麵頰泛著緋紅,側身靠向床頭,順手取過何耀廣唇間的香煙深吸一口。
她將手臂搭上他肩頭,又問:
“你怎麼篤定今晚我會跟你走?就因為八卦雜誌寫我的那些賬?”
何耀廣重新點了支煙。
“那倒不是。
其實你若拒絕,我轉身就走便是——橫豎我沒什麼可損失的。”
“敢對我開這個口,你膽子不小。”
湯朱迪輕笑,“我也見過不少社團裡的人,他們或許私下拿我的新聞嚼舌根,真見到本人時,卻連正眼瞧我的勇氣都沒有。”
何耀廣在床沿輕彈煙灰:
“我知道朱迪姐心裏空落落的。
這麼出眾一個人,守著金山銀山,丈夫卻成日在外快活……要說你從沒別的念頭,誰信呢?”
湯朱迪默然片刻:“是。
所以我才時不時製造些緋聞,去夜場找人喝酒——心裏實在太悶了。”
“可你又不敢徹底放開,寧願騙自己,把自己包裝成另一種人。”
何耀廣勾起嘴角,“但有些東西,女人終究替代不了男人。”
即便他笑得玩世不恭,湯朱迪卻覺得他眼裏一片透徹。
她環緊他的脖頸,感到自己真正被看穿了。
是啊,程文靜名義上是秘書,實則是她見不得光的情人。
可她真的喜歡女人嗎?每一次與程文靜相處,都像一場拙劣的自欺欺人。
指尖觸到他頸間未乾的薄汗,湯朱迪咬著濾嘴,又深深吸了一口煙。
湯朱迪將煙蒂按熄在床頭櫃的煙缸中,隨即翻身而起,雙臂撐在床頭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對方。
“你之前的話,我仔細想了想,確實有幾分道理。
有些男人能給的感覺,女人終究替代不了。”
她話音頓了頓,眼波微轉。
“隻是方纔體驗得還不夠真切……你得讓我更深刻地領會一番纔是。”
……
次日近午,和泰茶樓。
何耀廣自當上話事人後,便動了搬離茶樓的念頭。
他盤算著要成為和聯勝第一個遷居富人區的分割槽話事人。
這倒並非富貴後便要換個活法。
即便有王建軍那班人日夜守在時鐘酒店,這地方終究是市井喧嚷之地,人來人往,難免隔牆有耳。
叩叩叩——
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,邱剛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。
“何先生,您在裏頭嗎?”
“進來。”
門開了又合,邱剛敖走進房間,反手將門掩上。
“何先生,早上您在電話裡說得急,是碰上什麼棘手事了?”
“麻煩倒不是我的。”
何耀廣抬手示意對方坐下,“坐,我們慢慢說。”
待邱剛敖落座,他才繼續開口。
“我知道,張崇邦雖然死了,你心裏那兩根刺卻還沒拔掉。
當年害你們入獄的那兩條白眼狼,如今還活得好好的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聲音。
“眼下我有個一石二鳥的計劃,能一次把司徒傑和霍兆堂都收拾乾淨。”
邱剛敖的拳頭驟然握緊,指節隱隱發白。
“何先生,我這條命……”
“你的命我要來何用?”
何耀廣擺了擺手,打斷他重複過無數遍的表態,“閑話少說,我現在就同你講講具體的安排。”
……
淺水灣聯排別墅區內,一棟小樓的二層客廳裡。
張世豪斜靠在沙發上,香煙一支接一支地燃著。
他時而莫名發笑,時而眉頭緊鎖,神情變幻不定。
妻子郭金鳳端著切好的水果上樓,輕輕將果盤放在他麵前。
“阿豪,你剛出來那兩周,還常和阿浩他們出去散心。
這些日子怎麼整天悶在家裏?我擔心你憋出病來。”
“別吵,我在想事情。”
張世豪揮了揮手,從盤裏掰了根香蕉,心不在焉地剝開咬了一口。
昔日在港島,他也算是個叫得出名號的人物。
年少時混過街頭,組過小幫派,搶過金鋪,被警察追得跑路過,甚至膽大包天地劫過押款車。
自從娶了郭金鳳,他便一門心思撲在弄錢的門道上。
郭金鳳在他身旁坐下,伸手替他揉捏肩膀。
相處這麼多年,她最欣賞丈夫此刻這種狀態——不用猜,準是在琢磨生財的路子。
隻是有過前車之鑒,郭金鳳覺得這回必須替他把好關才行。
萬一再失手進去,恐怕就真的再也出不來了。
汪汪汪——
正當張世豪想得出神時,院子裏養的黑背狼犬忽然狂吠起來。
犬吠聲攪得他心煩意亂,他抓起手裏的香蕉皮,快步走到陽台,朝著樓下拴著的狗狠狠擲去,同時朝院子裏厲聲喝道:
“阿勛!小馬!耳朵聾了嗎?沒聽見狗在叫?!”
“豪、豪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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