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
正與叔父談笑的龍根斂了笑意,坐在佐敦席間的林懷樂眼神亦暗湧複雜——若非何耀廣中途插手,此刻執掌社團的或許已是自己。
這年輕人勢頭如此之猛,連鄧威都似難以製衡,待到半年後選坐館,自己還能有幾分勝算?
未等何耀廣應答,串爆已笑嗬嗬打起圓場:“威哥,既然阿樂未曾接棍,吹雞自然仍是話事人。
棍子是被大暫管而已,說不定哪天他想通了物歸原主,豈不皆大歡喜?”
肥鄧冷笑:“你想得倒美,隻怕大他——”
話音戛然而止。
宴會廳門口出現一道踉蹌身影。
滿堂目光匯聚處,大手握烏木龍頭棍,帶著長毛一步步走近。
他雙眼佈滿血絲,逕自繞過諸位叔父,直直走到何耀廣麵前,將棍子遞出:
“當初東星在灣仔鬧得凶,吹雞連陀地都不敢回。
我怕社團的物件落進外人手裏,才特意叫人先收著。
如今已平,你轉交給他罷。”
滿座愕然。
這真是昨夜叫囂著要另立山頭的大?
肥鄧望著遞棍的那隻手,一時辨不清心中是喜是憂。
林懷樂垂下眼簾,勉強牽起嘴角,維持著體麵的笑意。
龍根則已仰首挑眉,神情幾乎要揚到天花板上。
何耀廣並未伸手去接。
“能想通便是好事。”
他溫聲道,“這兩樣東西,就勞你親自歸還給龍頭吧。”
大狠狠磨了磨後槽牙,握緊手中的木棍轉過身來。
宴會廳裡原先舉著筷子的人都停下了動作,一雙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他臉上猛地一熱,羞憤交加之下,將手裏的棍子攥得更緊,粗聲吼道:
“看什麼看!全都低下頭,吃你們的飯!”
整座大廳霎時靜得落針可聞。
吼完這一句,他便拎著木棍,領著長毛幾步走到吹雞麵前。
手臂一揚,那根棍子“哐當”
一聲被扔進吹雞麵前的餐盤裏。
“收好它!廢物!”
交還了棍子,大扭過頭,視線投向何耀廣。
“東西我已經還給社團了,你最好別逼人太甚!”
丟下這話,他招呼長毛就要往外走。
“大!既然人都來了,不坐下喝一杯再走嗎?”
就在大即將踏出門檻時,何耀廣忽然一掌拍在桌麵上,喝住了他的腳步。
大身形頓住,卻仍背對著廳內,硬邦邦地答道:
“喝什麼喝?我老婆在家熬了湯,沒空!”
“不喝酒也行,”
何耀廣向後閑閑一靠,脊背貼住椅背,聲音卻沉了下來,“今天好歹是我大喜的日子,你既然來了,不如再應我一件事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滿堂坐著的社團頭麪人物。
“從我踏進和聯勝那天起,頭一回見你,就是‘大哥’前‘大哥’後地喊你。
今天當著各位叔伯兄弟的麵,你也看著我,清清楚楚說一句——多謝耀哥。”
大的背脊驟然一僵。
他站在原地,像是被釘住了,良久沒有動彈。
最終他還是緩緩轉回了身。
那張臉早已綳得扭曲,牙關緊咬,幾乎是從齒縫裏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:
“多謝耀哥。”
“大聲點,我沒聽清。”
“多謝——多謝耀哥!!”
這一聲吼得震耳欲聾,彷彿連屋頂都要掀翻。
話音落下,大再也無顏停留,猛地轉身,帶著長毛幾乎是小跑著衝出了宴會廳。
這一聲“耀哥”,比吹雞在社團名冊上為何耀廣登記一萬次分割槽話事人的名頭,都更有分量。
何耀廣徐徐起身,嘴角含著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他環視席間眾人,端起自己麵前的酒杯,語氣溫和如常:
“不耽誤各位用餐了,請。”
太平山別墅區。
自外籍人士在港島推行所謂“重光”
以來,這片區域便被塑造成身份與地位的象徵。
早年唯有經外方認證的頂尖華人,方有資格在此置宅。
如今時移世易,昔日的禁令雖已解除,太平山仍是富豪名流競相追逐的棲居之地。
一棟歐陸風格的山畔別墅裡,湯朱迪獨自躺在臥室床上。
房中燈已熄滅,唯有床前電視螢幕亮著,正低聲播放亞視的綜藝節目。
她把音量調低,倚著床頭坐起,默默點燃一支細長的萬寶路。
昏暗室內,電視機投出的清冷光線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形,彷彿為這片孤寂染上些許溫度。
嘩啦——
門被推開。
一名穿著職業套裝的清麗女子抱著一疊檔案走進來,徑直走向床邊。
“朱迪姐,下午您讓我核驗的資料都查過了。
那個何耀廣送來的地契影印件是真的,九龍城寨東區那片房產的地權,確實在他名下。”
來人是湯朱迪的私人秘書程文靜。
湯朱迪從紅唇間吐出一縷細長的煙,望著這個冒失闖進來的身影,不禁蹙起眉。
“文靜,以後進我房間記得先敲門。”
程文靜臉上掠過一絲訝異,卻沒多問,隻低聲應了句“是”,隨即按亮房間頂燈,將準備好的檔案遞到湯朱迪手中。
湯朱迪翻閱幾頁,神色漸漸沉了下來。
“文靜,誰讓你自作主張擬這份合同的?九龍城寨那邊地皮有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,如果光靠錢就能解決,我何必等到今天?”
程文靜麵露委屈,小聲爭辯:
“朱迪姐,那個何耀廣說到底就是個混社團的……這種人多給些錢就能打發,高出市價三成已經算很厚待他了。”
他憑什麼敢把主意打到華盛地產頭上,他也配?
“投桃報李的事我自有主張,你別自作聰明!這塊地要是落到外人手裏,往後想補救都難。
這事你不必過問了,替我去希伯來訂個位子,今晚我親自約他麵談。”
湯朱迪說著便起身下床,抓過外套披在肩上,順手拿起程文靜先前遞來的檔案材料,看樣子是打算親自去準備第二份合約了。
晚間八點半,何耀廣帶著三分酒意從龍錦軒那邊收工回來。
進了住處脫下外衣,衝過澡後渾身一陣鬆快。
他正打算進臥室點支煙歇息,扔在床頭的流動電話忽然響了起來。
“哪個不長眼的挑這時候來電話?”
他按下接聽鍵,聽筒裡傳來一道清亮的女聲:“何先生,合作的具體方案我們這邊已經擬好了。
我在中環希伯來咖啡廳訂了座位,不知你方不方便過來一趟,我們詳談後續事宜?”
何耀廣一手握著電話,另一隻手給自己點了支煙。
“是湯朱迪女士啊。
大晚上談事情卻約喝咖啡,是不是不太對味?”
“怎麼?你們江湖上混的不是都愛熬到深更半夜?喝杯咖啡正好醒醒神。”
何耀廣低笑一聲:“朱迪女士,雖說平日大家都耀哥長耀哥短地叫我,但跟你這樣的體麪人往來,我還是更樂意聽你稱我一聲何先生。
再說,你莫非對我們這行有什麼誤會?真要是每晚熬到三更半夜的人,可不會拿著九龍城的地契來找你談正經生意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湯朱迪的輕笑:“何先生說話真有意思。
既然如此,你也別女士長女士短地叫了,我比你年長八歲,叫我一聲朱迪姐就好。”
何耀廣一聽便心裏有數。
看來早上見過麵後,這位已經把自家底細摸了一遍。
不過他行得端坐得正,既然是正經生意,隨她查去。
走到衣櫃前拉開門,他取出那套西裝,叼著煙對電話那頭說道:“既然朱迪姐這麼說了,我這就動身去中環,討你一杯咖啡。”
……
坐落於中環民光街臨海一側的希伯來咖啡廳,雖不算頂尖高檔,卻獨有一番裝修格調。
店裏正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,程文靜依照湯朱迪的吩咐守在門口。
看見何耀廣從一輛萬事得上下來,她扶了扶眼鏡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。
何耀廣整了整西裝領帶,朝咖啡館門口走去,目光正好與程文靜相接。
“是何耀廣先生吧?朱迪姐在裏麵等你。”
瞧見程文靜那副居高臨下的神態,何耀廣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他沒多說什麼,跟著對方上了二樓,來到靠落地窗的一處座位。
程文靜將何耀廣帶到湯朱迪麵前,自己拉開湯朱迪對麵的椅子坐下,卻沒招呼何耀廣入座,反倒把靠近過道的那張椅子留給了他。
這女人未免太不識趣。
何耀廣心底冷笑,麵上卻不露聲色,徑直走到湯朱迪身旁那張靠窗的位子坐了下來。
程文靜立刻瞪圓了眼:“你這人懂不懂規矩?朱迪姐旁邊是你能坐的嗎?”
何耀廣哼笑一聲,從口袋裏抽出一張百元鈔票,用兩指夾著扔到程文靜麵前。
“去,替我買包萬寶路回來。
我跟湯朱迪女士談生意的時候,不喜歡有閑雜人等在旁邊礙事。”
“你——”
程文靜氣得瞪眼,卻被湯朱迪出聲打斷。
“文靜,去給何先生買煙。”
程文靜咬著牙看向湯朱迪:“朱迪姐……”
“去買煙。”
湯朱迪的麵色沉了下來。
站在她身後的程文靜見狀,隻得捏起桌上那張鈔票,轉身下樓。
打發走了旁人,何耀廣不緊不慢地從衣袋裏掏出煙盒,彈出一支。
“朱迪姐,我煙癮重,借個火?”
許是因著方纔程文靜的刻意刁難令她有些過意不去,湯朱迪隻抬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,隨即也從手包裡拈出一支細長的香煙,湊近唇邊。
“這間咖啡館本是華盛名下,算自家地方,隨意就好。”
她緩緩吐出一縷輕煙,“文靜跟我久了,性子散漫,你別往心裏去。”
何耀廣點上煙,含笑搖頭。
“隻怕朱迪姐待人一片赤誠,人家卻未必以真心相報。
我瞧那位,心思可不簡單,朱迪姐還是留神些好。”
湯朱迪眼波微動,掠過一絲訝異,旋即又歸於平靜。
她在港島商界雖有名望,可坊間流傳的風月談資,倒比正經財經專訪要多上許多。
何耀廣能看出程文靜的底細,也不算稀奇。
“你倒說說,怎麼就斷定文靜是那樣的人?莫非是因著我那些不成體統的傳聞?”
她斜倚著沙發,指尖香煙明滅,唇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。
何耀廣撣了撣煙灰,不疾不徐道:“並非我自負,尋常女子見了我這般模樣,縱使不另眼相看,也斷不會麵露嫌惡。
可自我落座起,你那秘書的臉色便難看得緊。
朱迪姐,女人這壇醋,當真酸得很。”
“何先生眼光毒辣。”
湯朱迪輕笑,不再多言,隻從包中取出兩份檔案推至他麵前。”談正事吧。
這裏有兩份意向——其一,華盛地產願以市價雙倍收購你在九龍城的地產。
那塊地如今多少人盯著,前景難料,我開的價碼,應當夠顯誠意了。”
何耀廣掃了一眼第一份檔案,未及細讀便隨手擱在一旁。
“不如先聽聽第二份?”
“其二,”
湯朱迪眸光微凝,“若九龍城的地皮能順利整合,我打算啟動一個新盤,暫定名為‘龍騰一期’。
屆時會請第三方財務覈定,按各方持地比例分配股權。
自然,開發所需投入,也依比例分攤。”
這條件已算優厚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