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2章 輝仔的安全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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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陳幫辦,輝仔的安全,拜托你多照應。”
“他底子清白,惹上的隻是大圍那幾間馬欄,不是什麼硬茬。”
陳幫辦點頭應下,乾脆利落。
走出鄧伯家門,陳俊輝才發現對方是開車來的。
至少接下來幾天,他不用再掏腰包打車了。
車子駛向大圍的路上,陳幫辦不時從後視鏡裡打量後座的陳俊輝。
陳俊輝正低頭翻著一份報紙,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。
和尋常混跡街巷的古惑仔比起來,陳俊輝簡直像從另一本冊子裡走出來的。
同齡人大多頂著刺眼的挑染頭髮,衣著張揚得彷彿生怕彆人不注意到自己——熒光褲、鉚釘夾克、豹紋襯衫,恨不得把“我不好惹”四個字繡在腦門上。
可陳俊輝偏不。大暑天裡,他仍是一身熨帖挺括的墨色西裝,領帶扣繫到最上一顆,袖口一絲褶皺也無,連指甲都修剪得乾淨利落。
更叫人咂舌的是,港島幾個混字頭的年輕人會正經翻報紙?他們擠進報攤,眼睛隻往花花綠綠的封麵瞟,專挑那些露得多、笑得媚的成人刊物。
陳俊輝卻捧著《亞洲經濟新聞》,指尖劃過財經版塊,神情專注得像在讀一份內部密報。
陳幫辦忍不住又想起警局那場談話。
“科長,您冇聽清?我是重案組的差人。”
“您讓我去護一個古惑仔?”
上司眉心微蹙,語氣卻不容置疑:“這是指令。”
“港島百萬人穿黑衫,可他們也是持證登記的市民。”
陳幫辦一屁股坐進椅子裡,語氣發硬:“不過是個矮騾子,橫豎死不了人。”
“我們盯的是連環兇殺、持槍綁架、金鋪劫案——不是替一個混混擋子彈。”
上司輕輕歎了口氣:“阿陳,你真以為我隨便點你名字?”
“去年中環金行劫案,怎麼摸到賊窩後巷的?”
“前年灣仔槍戰,那把五四手槍的來路,又是誰遞來的訊息?”
“全是和連勝鄧伯那邊搭的線。”
“全港兩萬警員,背後冇幾個社團耳目?冇有這些暗線織網,港島早亂成一鍋粥了。”
“這次是鄧伯親自撥電話點名要你出這趟差——能讓他開口保的人,必是和連勝未來扛旗的料。”
“我信你穩得住,才把這活交給你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陳幫辦隻能應下。
臨出門前,他還是板著臉撂下一句:
“我可以守著他。”
“但若他在我的眼皮底下販毒、害命——彆怪我當場摘他胳膊。”
上司頷首:“鄧伯心裡有桿秤。”
思緒拉回現實,陳幫辦又從後視鏡裡掃了一眼後排的陳俊輝。
陳俊輝被盯得脊背發緊,清了清嗓子,朝開車的陳幫辦揚起下巴:
“陳Sir,我臉上沾飯粒了?”
陳幫辦搖頭。
陳俊輝歪頭一笑:“那您老盯著我看啥?”
“上車才幾分鐘,您已回頭七次。”
“該不會……對我有意思吧?要是真那樣,就算得罪鄧伯,我也得請您下車。”
陳幫辦白了他一眼:“少往自己臉上貼金。”
“我隻是覺得——你不像個混黑道的。”
陳俊輝合上報紙,指腹在報頭摩挲了一下。
“陳Sir,您當我想混?我是被逼上梁山的。”
“雙親早年走了,是和連勝的串爆一手把我拉扯大。他叫我入行,我能說不?”
“再說了,港島百萬人靠社團吃飯,冇個堂口撐腰,在這兒連攤檔都租不下來。”
一聽“串爆”二字,陳幫辦猛地一腳刹停。
車身打滑甩尾,輪胎擦著馬路牙子停穩。
他霍然轉頭,目光如刀:“觀塘那個串爆?”
“他手下頭馬魚頭標——乾的是倒粉勾當,對吧?”
雖非毒品科出身,這名字他早聽過不下十回。
倒粉?可不是倒幾包糖霜那麼簡單。
陳俊輝無奈點頭:“就是他。”
“不過現在生意早交給魚頭標打理了。”
“和連勝這塊水淺,真正的大貨,還在新記和東星手裡攥著。”
陳幫辦冷笑一聲:“水淺不淺,粉就是粉。”
“倒想請教陳先生——您自己做哪一行?”
若真沾上這玩意,他當場就把人銬回總部。
陳俊輝朝自己胸口點了點:“我?”
“就搗鼓點雜誌,順帶賣賣二手電話。”
“《港島男士》聽說過冇?我主理的。”
陳幫辦點點頭,重新掛擋起步,駛向大圍。
既知這本雜誌出自他手,便知他斷不可能碰倒粉——那本封麵燙金、頁頁皆女郎的刊物,賺得比整條粉線還狠。
想到那些洋麪孔模特,陳幫辦隨口問了句:“你還真有門路,竟能弄到洋妞圖?”
身為孤家寡人,他可是這雜誌的老訂戶。
陳俊輝嗤地一笑:“我哪有通天本事?全是漂亮國老牌畫報的現成稿。”
“盜版罷了——陳幫辦總不會為這事跟我過不去吧?”
陳幫辦擺擺手:“盜版算個屁,又冇見血。”
“我們重案組管殺人放火,盜版?歸商業罪案調查科管。”
陳俊輝看他反應,心裡頓時透亮——連警察都覺得這事兒掀不起浪,旁人更不會多嘴。
十幾分鐘後,車子穩穩停在棘園餐廳門口。
剛踏進茶餐廳,林伯就朝他招手:“輝仔,串爆剛來電,口氣沉得很。”
“聽著像是壓著火氣。”
陳俊輝應了一聲,掏出手機撥回去。
“邊個?”
隻一聲,便知對方正燒著肝火。
陳俊輝聳聳肩,琢磨著不知哪個倒黴蛋撞上了槍口。
“大佬,是我,輝仔。”
“誰惹您動氣?我帶人過去‘聊一聊’。”
串爆一聽這聲兒,火氣“噌”地竄上頭頂。
“你個混賬東西!”
“誰敢撩我?除了你這不長眼的混賬,還有哪個膽肥的敢動我?”
“我問你——你是不是真去見鄧肥了?”
“嫌我串爆這攤子太寒酸,想跳槽到鄧肥那兒吃香喝辣?”
陳俊輝重重籲出一口氣,肩膀都塌了半分——他早料到,找鄧伯這事,根本捂不住串爆的耳朵。
“大佬,您不是親口講過,想扶我坐上話事人位子,替您爭口氣?”
“可這椅子,鄧伯不點頭,誰敢讓我坐?”
“我不先遞個話、搭個橋、燒炷香,難不成等您拍板那天,再臨時抱佛腳?”
串爆眯眼琢磨了好一陣,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這話倒不算錯……鄧肥那邊,的確得提前鋪好路。”
“這事我不追究你,但下次再去見他,必須先跟我通個氣。”
“免得外頭嚼舌根,說我對手下小弟刻薄寡恩。”
電話一結束通話,林伯就抬眼盯住陳俊輝,眉梢微揚:“輝仔,剛纔那句‘想當和連勝話事人’,你是認真的?”
陳俊輝懶洋洋聳聳肩:“哄大佬開心的戲碼罷了。”
“我腦子進水纔去碰那個燙手山芋。”
話音未落,陳幫辦已推門進來,車剛停穩。
林伯一眼掃過去,立刻繃緊身子,朝陳俊輝低聲道:“輝仔,那人是差館的!要不要先避一避?”
在他眼裡,陳俊輝再老實,也是個紮著馬尾、紋著青龍的舊式古惑仔——見了差人,哪回不是麻煩上門?
陳俊輝擺擺手:“陳Sir是鄧伯親自托付來護我的。”
“這幾天他吃喝拉撒,全算我賬上。”
林伯這才鬆了勁兒,心頭卻泛起漣漪:連差人也能被鄧伯一句話調來當保鏢,怪不得幾十年來,和連勝最硬的那根脊梁,始終是鄧伯。
陳俊輝熟門熟路地往茶餐廳角落一坐,陳幫辦立馬跟了過來。
“謝了你的凍檸茶,不過……這位置挑得真夠刁鑽。”
他坐的地方偏右靠牆,既不正對大門,也不背對通道;右邊空著一整排凳子,後頭更冇一張椅子——刀光從背後襲來?冇門。槍聲從街麵響起?有牆擋著。要是真翻臉,側邊那扇不起眼的後門,三步就能閃出去。
單看這個坐法,就知道——
陳俊輝惜命得很。
他順手摸出一本黑皮筆記本,封麵磨得發亮。
“陳Sir,誇我警覺心強的事,等會兒再說。我這會兒要開工了。”
陳幫辦搖頭一笑:“剛纔進門時,我聽見你說‘不想當話事人’。”
“為啥?”
按他多年辦案經驗,像陳俊輝這年紀的後生,哪個不是把“話事人”三字刻在夢裡?
陳俊輝翻了個白眼,嗤笑一聲:“我又不瘋,爭那個乾啥?”
“剛坐上位子,你們差館的請柬就到了——二十四小時‘喝茶’,熱茶涼茶輪著來。”
“往後港島稍有風吹草動,各大社團龍頭全得去警署報到,協助調查。”
“要是自家兄弟捅的簍子?嗬,警署那杯黑咖啡,能讓你喝到胃抽筋。”
“我還要養家餬口呢,冇空天天陪你們喝苦水。”
陳幫辦點點頭,冇反駁——這確實是O記慣用的壓艙石。
但他還是補了一句:“我們重案組不管這套,那是O記的活。”
說完便踱到門口斜對麵的卡座,慢條斯理啜起果汁。
他現在隻有一件事:盯緊陳俊輝。
輕鬆得就像帶薪曬太陽。
果汁才喝掉一半,一個六十開外的老者出現在玻璃門外。
他冇急著進,先駐足張望,目光在店內掃了幾圈,確認陳俊輝在座,才緩緩推門而入。
陳幫辦右手不動聲色滑向腰間,眼神如鉤,牢牢鎖住老人每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