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後。
石塘咀,一棟舊唐樓裏。
空氣中是老舊木頭和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,這裏是港島僅存的幾個私人粵劇社團之一,叫“瓊花會”。
風叔把車停在路邊,帶著林峰走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。和警署裏不一樣,這裏的一切都很慢。牆上掛著泛黃的黑白劇照,戲服上的金線也黯淡了,透著一股陳舊冷清的氣息。
社團不大,幾個學徒正在壓腿吊嗓,看到陌生人進來,都好奇的看過來。
一個穿白色汗衫的老人,正躺在角落的竹躺椅上,閉著眼,跟著收音機裏的曲調,手指輕輕打著拍子。他看起來有八十歲了,滿臉皺紋,頭發花白,人很幹瘦。
“七叔。”風叔走上前,很恭敬的喊了一聲。
這位,就是他電話裏聯係的第一個活字典,在塘西混了一輩子的粵劇老藝人,七叔。年輕時,他在倚紅樓的戲班裏跑過幾年龍套。
老人聞聲,慢慢睜開眼,先是打量了一下風叔,看到他身上的官方派頭,眉頭微皺,又看了看他身後不像一夥的林峰,眼神裏帶著警惕。
“阿sir?我們這唱戲賣藝,不歸你們管。”七叔的聲音沙啞,很不信任。
“七叔,您誤會了。”風叔連忙解釋,從口袋裏掏出一包大紅袍遞過去,“我是晚輩,來向您請教一些幾十年前的舊事。”
七叔瞥了一眼茶葉,沒接,不耐煩的擺了擺手。
“舊事?我這把老骨頭,沒什麽好講的。記不清了,你們走吧。”
他重新閉上眼,不想再搭理人。
風叔碰了一鼻子灰,求助的看向林峰。
林峰衝他點了點頭,示意別急。
他沒上前,也沒亮身份,隻是站著,看著躺在竹椅上的老人,然後,緩緩的用帶點沙啞的粵語,輕輕哼唱起來。
他的聲音不高,曲調有些生澀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“……誓言幻作煙雲字,費盡千般心思……”
歌聲一響,社團裏頓時安靜下來。
那幾個練功的學徒都停下動作,好奇的望向這個哼著老調的年輕人。
躺椅上那個原本不耐煩的老人,身體猛的一顫。他打著拍子的手指,僵在半空。
下一秒,七叔豁然睜開雙眼。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,閃過一絲光,眼神很複雜,有震驚,也有懷念。
他猛的從躺椅上坐起來,死死盯著林峰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。
“你……你這支曲子……”
半天,他才用顫抖的聲音問:“你是從哪裏學來的?”
林峰沒回答,隻是平靜看著他,停了哼唱。
七叔的目光在林峰身上來回掃,最後,他長歎一口氣,臉上的警惕和不耐煩都沒了,神情變得落寞。
“年輕人,你過來。”
他對著林峰招了招手,然後對旁邊的學徒吩咐:“看茶。”
社團深處的小房間裏,七叔親自泡了壺功夫茶,茶香驅散了屋裏的陳腐味。
他給林峰和風叔各倒了一杯,渾濁的目光卻一直停在林峰身上,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麽。
“那支曲子,我快五十年沒聽過了。”七叔捧著茶杯,聲音悠遠。
“當年在倚紅樓,隻有她喜歡唱這支《客途秋恨》。她說這曲子,像她的命。”
林峰知道,他口中的“她”,就是如花。
“七叔,我們這次來,是想向您打聽一下她的事,還有……十二少。”風叔見他開啟了話匣子,馬上問道。
“十二少……陳振邦……”七叔念著這個名字,眼神變得複雜,“你們找他做什麽?他家的產業,幾十年前就敗光了。”
“我們受人所托,想知道當年那件事的真相。”林峰沉聲說。
“真相?”七叔自嘲的笑了笑,“真相就是一對男女吞鴉片殉情。第二天報紙登得人盡皆知,整個塘西都知道,倚紅樓的頭牌如花,為個男人死了。”
他講的故事,和如花記憶裏的一樣。
林峰靜靜聽著,沒有插話。胸口的玉佩傳來一陣暖意,如花那段闊少和名妓相戀,不被接受,最後殉情的往事,在他心裏浮現。
那是她一生最燦爛,也最絕望的回憶。
“……我到現在還記得,出殯那天,整個塘西的姐妹都出來送她,那場麵……”七叔說到這裏,聲音有些哽咽,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才繼續說。
“可惜啊,多好的一個姑娘,就這麽為了一個男人,沒了。”
“那十二少呢?”林峰終於開口,問了個關鍵問題,“他……也一起下葬了嗎?”
七叔聽到這個問題,動作一頓,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神情。
他放下茶杯,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開口,說出了一段和如花記憶完全不同的真相。
“下葬?他陳家那麽大的家業,怎麽可能讓他一個獨子去陪一個妓女死。”
七叔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在說一個埋藏多年的秘密。
“當年所有人都以為他們一起死了。可誰都沒想到,如花出殯後沒幾天,就有人看見,十二少被他家人從後門用擔架抬回了家。”
“聽說,那天晚上他吞的鴉片分量不夠,人沒死透,被連夜灌了大糞水,硬給救了回來。”
“什麽?”風叔失聲叫了出來。
林峰心裏也是一沉。
“人是救回來了,但打那以後,他就跟個活死人一樣。”七叔搖著頭,一臉鄙夷的繼續說。
“家裏的產業,沒幾年就被他敗光了。後來聽說他染上了鴉片癮,被他老子打斷腿,趕出家門,就再也沒人見過他了。”
“有人說他早就死在哪個街角了,也有人說他去了南洋……誰知道呢。”
當“人沒死透”、“被救了回來”這幾個字從七叔口中說出時,林峰隻覺得胸口那塊溫潤的玉佩,溫度驟然消失。
一股冰冷的怨氣從玉佩中散出,讓房間的溫度都降了幾分。
林峰臉色一變,他猛的抓緊胸口藏著的玉佩。隔著衣服,他能感覺到那塊玉佩在劇烈顫動,好像隨時都會碎掉。
如花的魂體,正在裏麵崩潰。
五十年的等待,五十年的癡情……
原來,從一開始,就是一場笑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