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1日，東京的晨霧，將整座城市襯得朦朦朧朧。
一棟民居裡，味噌湯縈繞在空氣中，透著一絲淡淡的腥味。
渡邊雪子穿著粉色短裙，搭配肉色絲襪，正雙膝跪坐在玄關處，替丈夫穿皮鞋。
丈夫卻不耐煩地催促：“雪子，快點，要遲到了。”
“哈伊哈伊！”
渡邊雪子連忙將鞋帶繫緊，起身微微鞠躬：“對不起夫君，讓您久等了。”
哼——
田所健太哼了一聲，站起身，徑直朝著門口走去。
臨走到門口，又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：“看好孩子，晚上我要吃天婦羅。”
“哈伊，夫君慢走。”
渡邊雪子再次鞠躬，直到聽到關門的聲音，才緩緩直起身。
她不敢耽擱，快步走到孩子的房間，熟練地幫兒子穿好校服，整理好書包。
就在這時，窗外響起引擎的怠速聲，熟悉的屎黃色校車已如約而至。
渡邊雪子趕緊拉著孩子的手，快步出門。
當開啟門的那一刻，她臉上又恢復了往日的溫溫婉婉，一舉一動都透著日式主婦的端莊。
校車門口，穿著製服的老師正彎腰等候：“雪子桑，早上好。”
“老師早上好。”
渡邊雪子連忙拉著孩子鞠躬回禮：“麻煩你多照顧田所君了。”
“請放心，雪子桑。”
老師笑著點頭，伸手牽過孩子的手：“田所君，我們上車吧。”
孩子對著渡邊雪子鞠躬：“媽媽再見。”
“再見。”
渡邊雪子揮了揮手，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：“要乖乖聽話哦。”
當校車緩緩駛遠，她才收去臉上的笑意，轉身回了屋內。
啪嗒——
關門聲落下，屋內恢復了寂靜。
渡邊雪子望著桌上的殘羹剩飯，幾個沒吃完的飯糰，一碗涼掉的味噌湯。
她無奈地搖搖頭，坐到桌前，拿起吐司慢慢吃了起來。
這就是她的日常，早上匆匆忙忙，中午無所事事，晚上又是忙忙碌碌。
每天陪伴她最多的，隻有那些無聊的電視劇，無聊的新聞，還有無休止的廣告。
正唸叨著，電視裏忽然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音。
又是購物節目，那刺耳的背景音樂，誇張的主播語氣，惹得渡邊雪子瞬間不開心了。
她抬手就想去拿遙控器換台，卻聽電視裏主播語氣高昂又鄭重地開口：
“各位電視機前的朋友，早上好。。”
“今天我將為大家介紹一款神奇的機器，它就是東芝全新研發的——VCD播放機。”
VCD？
那是什麼？
渡邊雪子動作一頓，下意識望向電視螢幕。
畫麵裡，一台黑色機身擺放在桌案上，鏡頭緩緩拉近，機器的線條細節一覽無餘。
“各位請看，這就是東芝全新VCD播放機。”
主播說著，將一枚光碟輕輕放入卡槽，按下啟動鍵。
轉瞬之間，電視畫麵亮起，畫質細膩通透，比旁邊做對比的錄影機清晰太多。
“諸位可以親眼對比，成像畫質遠超以往錄影裝置。”
“操作簡單易懂，還支援快進、後退與暫停功能，不必再費時倒帶，隨心觀賞影像。”
渡邊雪子看得怔怔出神，心底滿是詫異。
光碟向來隻用來聆聽音樂，竟還能播放影像？
不等她回過神，主播的聲音再度響起：“如此高效能的影音新機，想必大家都十分好奇，定價究竟是多少。”
“這款VCD原本定價十萬日元，與市麵主流錄影機價位持平。”
“但是.....”
主播話音一轉：“東芝心懷國民，此次特意讓利普惠，現價僅需49999日元。”
“以這般效能，配上這樣的定價，相信各位都能感受到十足誠意。”
電視機前的渡邊雪子不自覺點頭，低聲喃喃：“太劃算了……真的很劃算。”
四萬多日元，比錄影機便宜一半，效能反而更出眾，實在難得。
然而，主播接下來的話，直接讓她激動到奈奈都忍不住顫。
“這，還不是東芝全部的心意。”
“東芝鄭重承諾，凡購買VCD播放機的使用者，均可享受三年質保服務。”
“除此之外，還有重磅福利奉上。”
“家中凡有錄影機，無論品牌、無關新舊，均可前往東京各大電器賣場，免費置換東芝全新VCD一台。”
“沒有聽錯，無需額外花費，就能把新式影音機器帶回家。”
“而且目前東京各大影音租賃門店，已全麵上架VCD影碟。
“影碟售價、租賃費用，均僅為錄影帶的一半。”
“大家切記，本次置換名額僅限五十萬台，額滿即刻截止，還請各位儘早前往門店辦理。”
聽到這話，渡邊雪子噌地一下站了起來，臉上的溫婉徹底被激動取代。
東芝機器的質量向來不用考慮，現在竟然可以免費置換，簡直是天上掉餡餅！
她大步走到電視櫃前，一把扯掉錄影機上的AV線，抱起錄影機就往門外沖。
不止是她，整個東京，無數和她一樣的家庭主婦，此刻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情。
人們抱著家裏的錄影機，小碎步邁得飛快，生怕錯過了名額。
路過街邊的影音店時，看到櫥窗裡已經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光碟，一個個腳步更快了。
尤其是男性，當看到影碟封麵上田所裕美子，那雪白肌膚上的紅與黑，瞬間就讓他們支棱了起來。
“嗦嘎！”
“裕美子，你一定很美味！”
唰——
幾乎是同時，無數男人撩起褲腳，抱起錄影機就朝著電器商場狂奔而去。
此刻，東京最大的電器商場門口，早已排起了長長的隊伍，熱鬧得不像話。
民眾們壓抑著心裏的激動，自發地排起長隊，隊伍都繞了商場好幾圈。
商場的工作人員，早沒了往日送客出門、鞠躬問好的禮貌，一個個忙得腳不沾地。
有人忙著兌換VCD，有人忙著解答民眾的疑問，偶爾還會出現大聲喧嘩的情況。
這在向來注重禮儀的日本，實屬罕見。
民眾卻根本不在意這些，一個個隻顧著踮起腳張望，嘴裏不停唸叨著“快一點”“別換完了”。
同樣的一幕，正在東京的每一家電器商場門口上演，隱隱有了些失控的跡象。
警察匆匆趕來，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：“閣下，請不要擁擠，請注意素質。”
這一跪，當場就把人震住了，再激動的人都老老實實排起了隊。
可有人歡喜，就有人怒。
JVC社長的辦公室內，小泉次郎正攥著電話聽筒嘶吼：“幸之助閣下，你的話我根本不認同！完全不認同！”
“請你記住，《贈品表示法》明確表示：不許用超高價值贈品變相傾銷、擠垮同業。”
“《獨佔禁止法》也明確說明：禁止用不正常價格、交易條件排擠競爭對手。”
“現在東芝拿幾萬日元的VCD免費贈送，這就是用巨額福利惡意鎖死客戶，就是在排擠我們JVC！”
“所以，我請求你，立即知會公正委員會，勒令東芝停止這種卑鄙無恥的行為！”
“立刻停止！”
電話那頭，鬆下幸之助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：“閣下，你覺得東芝在做這件事之前，有沒有考慮過這個後果？”
“我可以告訴你，你今天敢鬧到公正委員會，明天整個大日本國民都會知曉這件事。”
“請問，你認為那些已經瘋了的民眾會怎樣對待JVC？又會怎樣對待你這位社長？”
“我再告訴你！”
他語調忽地拔高：“他們會逼著你下跪道歉，記住，是JVC全體高層一起下跪道歉！”
聽到下跪二字，小泉次郎渾身一僵，手裏的聽筒差點掉在地上。
是啊，他怎麼忘了？
瘋狂的民眾，從來不會講什麼道理，他們隻在乎自己的利益。
一旦阻止東芝的置換活動，民眾隻會把所有怒火都發泄在JVC身上。
這無關對錯，隻因JVC沒有了大和國民最基本的奉獻精神，阻礙了他們獲得實惠。
聽起來很沒有道理，卻是最真實的日本。
更關鍵的是，VCD是剛出現的新品，界定它和錄影機是不是同業，還需要公正委員會長時間的商討。
這也是曾經JVC和索尼搶佔日本市場時，用過的招數。
在界定期間，東芝或許會被要求暫停優惠活動。
可東芝卻可以在媒體上造勢，哭訴自己的“誠意”被阻礙，變相激怒民眾更加瘋狂地購買VCD。
最要命的是，那該死的NBD，已經將日本市場上70%的錄影帶都收走了。
沒有了錄影帶，民眾有什麼理由再去買錄影機？
他無助地閉上了眼睛，自作自受啊！
是JVC一手喂大了NBD，讓他們掌握了日本的錄影帶供應渠道，才造成了今天這樣的局麵。
他並不是沒有阻攔過，早在NBD貨輪上岸的時候，他就聯絡發行商，威逼利誘、出言警告。
沒想到，那些發行商根本不理會，依舊和NBD做置換。
隻因雙方合作了五年，早就建立了牢不可破的關係。
而且置換，還能讓已經賣不動的錄影帶換來新的利潤，他們沒有拒絕的理由。
原因不難解釋，新機器，消費者使用的頻率會大大提升。
這也是為何前年，JVC想拿下NBD錄影帶日本總代理的原因。
無奈那時，他被周天澤那個騙子騙了，完全沒想到會有今天的VCD。
想到這裏，小泉次郎心裏的怒火再次燃起，直接對著聽筒破口大罵：“幸之助，都怪你！全都怪你！”
“如果你當初同意給JVC注資，我們何至於開源，何至於一手喂大那個無恥的支那人？！”
“現在你滿意了嗎？”
“你投資的生產線大量閑置，你們鬆下為此負債纍纍，我們JVC更是要麵臨破產！”
“你纔是那個最大的罪人，聽懂了嗎?”
這話直接戳到了幸之助的肺管子，眼裏瞬間閃過一絲狠厲，卻又迅速褪去。
決策失誤，就是失誤，他不想找任何理由去辯駁。
或者說，對麵這隻已經沒了價值的狗，不配讓他動怒。
但這隻狗還有一身骨頭，能賣點錢，何嘗不是一種廢物利用？
他調整了下呼吸，語氣依舊如往常那樣溫和：“小泉君，我認為現在的你，不該憤怒，也不該抱怨。”
“JVC各個工廠的庫存，經銷商手裏未清空的貨物，纔是你該考慮的問題。”
“如果我沒猜錯，現在日本市場上，至少還有200萬台錄影機的庫存。”
“你儘快把這些庫存清出去，或許還能彌補一些損失。”
“我言盡於此，再見。”
幸之助說完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。
小泉次郎攥著聽筒，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，臉上的憤怒卻一點點褪去。
對啊！
東芝VCD賣49999日元，JVC賣29999日元，民眾拿去換VCD豈不也是奉獻？
這就是600億日元，四個多億美金啊！
一想到這錢，他猛地丟下聽筒，瘋了似的朝著門外奔去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