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北平,已有了些許涼意。
晨風掠過後海岸邊的柳枝,輕輕飄進了七十七號院的後花園。
這園子大得有些不像話,青石小徑蜿蜒至深處,蒼鬆傍著冬青,銀杏映著海棠,抬眼皆是秋色。
盡頭的後罩樓青磚灰瓦,爬山虎與栗色廊柱交織,又為這院子添了幾分古樸。
忽然,一陣咯咯的笑聲打破了寧靜。
一個戴著虎頭帽、裹著花衣裳的兩歲小孩,跌跌撞撞從後罩樓的門裏跑了出來。
“舟舟,你慢點,慢點!別摔著!”
劉曉娟穿著一身橄欖綠軍裝,踩著黑色小皮鞋在身後追,臉上滿是焦急。
徐硯舟小腿撩得飛快,一邊往錦鯉池邊的涼亭跑,還一邊奶聲奶氣地喊:“爸爸爸爸,阿姑打我!”
“怎麼不打死你。”
涼亭內,周天澤手裏捏著一個象棋,皺眉盯著石桌上的棋盤,頭也沒抬地說道。
“你怎麼跟孩子說話呢?”
對麵的周振國嘖了一聲,連忙起身去接跑過來的小重孫:“舟舟,來太爺這裏。”
“唉?”
周天澤不樂意了,側頭看他:“我馬上就贏了,您走了算怎麼回事?”
“你贏個屁,臭棋簍子。”
周振國笑罵著,伸手穩穩抱住撲過來的徐硯舟,輕輕捏了捏小傢夥的臉蛋:“哎呦,又長個啦,過幾天太爺就抱不動嘍。”
“太爺。”
徐硯舟怯生生地叫了一聲,小腦袋靠在周振國懷裏,眼睛卻一直瞟著涼亭裡的周天澤。
顯然,他跟這位剛見沒幾次的太爺,還不太熟絡。
周振國也知道孩子認生,抱著小傢夥就往錦鯉池邊走,指著池子裏遊來遊去的紅鯉:“看,魚魚,大不大?”
不一會兒,稚嫩的咯咯聲,裹著劉曉娟的叮囑聲、周振國的笑聲,便飄進了周天澤的耳朵裡。
周天澤望著這一幕,嘴角不自覺揚起,真是隔輩親啊。
這老頭和自己說話,也就頭幾次客氣些,後來就沒了好臉。
至於原因,劉曉娟說是因為他不叫爺爺,好幾次氣得回家連飯都沒吃。
他也無奈,實在叫不出口。
剛開始是覺得彆扭,熟悉後又覺得矯情。
再後來他也不想改了,叫老頭,何嘗不是心裏的那聲爺爺。
就這吧,稱呼而已。
這一年幾次接觸下來,漸漸讓他放下了心,老頭是個生性豁達的人,想得開,也看得淡。
每次來宅子裏,都會他講些中樞格局,告訴他該怎麼和高層斡旋自保。
就像這次,暗中給的政協常委 特邀外事高階參議的名頭,他是真不想接受,總覺得這就是一道枷鎖。
周振國卻勸他:“你是三個孩子的爸爸了,做事做人就要多留心,多留路。”
“老政委親自給你談的話,你不接受,他不會介意。”
“但你的孩子,他們未來會不會介意,你能保證嗎?”
“你知道老政委親談,又代表著什麼嗎?”
“這會讓你的孩子想從政時,少走彎路,且是免檢標籤。”
“接受吧,一些東西,錢,買不到的。”
周天澤聽完,忽然懂了一句話的含義,做了父親,心態和行為都會慢慢改變。
正如後世看的一個視訊,一名一米九幾的東北大漢,蹲在幼兒園門口哭,隻因沒給孩子辦成入學手續。
換做現在的他,隻能說,錢多錢少,都會有子女的煩惱。
誰知道三個小傢夥,長大後會怎麼選擇,一些事,父親做不了主。
你讓打狗,他追雞的故事發生的並不少。
除此之外,有了這個名頭,等北歸後,對NBD何嘗不是一種保護。
那既然決定了,他還要什麼臉?
第二天一早,就衝去了米糧庫衚衕,一屁股坐到老政委的沙發上:
“不成,您老人家給我的官兒太小了,我想了一夜,您多少給我再加點。”
老政委愣了半天,才哭笑不得地點點他:“你這個娃娃,找台階都這麼新鮮嗎?”
“我還頭一次遇到上門要官兒的事情。”
“那我......也破個例,安排你做我的私人顧問,怎麼樣?”
周天澤裝作勉為其難地答應:“行吧,好歹給我加了點兒。”
玩笑落下,這事也就沒再聊起。
那一早,兩人聊了很多,正事沒有,隻講國際形勢。
周天澤是從心底裡佩服,一個幾十年不出國的人,對世界格局的瞭解和預判可謂爐火純青。
可惜,後邊的人不爭氣,漸漸把一些事做的........不盡人意!
他也沒班門弄斧,撿有用的記在心裏,聊完就拍拍屁股走人。
自那以後,每次來北平談事都會去看一眼,算是混了個臉熟。
這次也沒例外,帶著大兒子還混了個紅包。
哈哈哈——
想到這裏,周天澤忍不住笑出聲,這小子也算見過世麵了。
他看向還在玩鬧的三人,玩笑道:“徐曉娟,你剛纔是不是打我兒子了。”
“啊?”
蹲在池邊的徐曉娟側過頭,張嘴就告狀:“哥,你兒子把餃子皮丟在地上踩,我就輕輕拍了他一下。”
“我木有....小姑就打我.....”
徐硯舟手裏拿著一根樹枝,戳著池裏的錦鯉,嘴裏嘟嘟囔囔地反駁。
周天澤怎麼會信這小子的話,無語地搖頭:“那你打的太輕了,我都沒聽到哭聲。”
“得,又怪上我了。”
徐曉娟嘀咕了句,隨即想起幾個同學的請求,也不知道哥哥會不會同意?
“問問吧?”
她抖了抖手上的水,起身走來:“哥,嫂子在跟我媽學著包餃子。”
“是嘛?”
周天澤嗤笑一聲:“她炒個雞蛋西紅柿都能糊了,還指望她包餃子,我們中午怕是要吃餃子皮。”
“那您太小看人了。”
徐曉娟坐到他對麵的石凳上,抿嘴笑出聲:“我覺得包的還行,就是有點醜。”
周天澤在預料之中,沒再繼續這個話題,隨口和她聊起閑話。
“你呢?真不考慮去香江念書?”
“不去了,讀軍校挺好的,到時我也去部隊。”
“成吧,你自己打算好,等過幾年想出去了,就給我來信。”
“知道哥。”
劉曉娟點點頭,猶豫了下,才問:“哥,你下次什麼時候回來?”
“怎麼了?”
周天澤疑惑地看向她:“你有什麼就直說啊,怎麼還扭扭捏捏的?”
“沒有......”
劉曉娟下意識低下頭,指尖攪著麻花辮:“就是,就是想讓你幫我同學帶幾條牛仔褲。”
“好傢夥,你把你哥這總裁當帶貨的了。”
周天澤哭笑不得地問:“明天給你發200條,夠嗎?”
“啊?”
劉曉娟猛地抬頭:“那,那她們也用不了啊。”
“用不了,你不會賣給大院那些姑娘?”
周天澤帶著些蠱惑的口吻說道:“哥賒賬給你,你回頭賣完給我本金,怎樣?”
“.......可以吧?”
劉曉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心裏盤算著,這些褲子會不會砸在手裏?
周天澤看她這樣,也是不落忍。
小姑也是的,大學津貼都要拿走,搞得徐曉娟身上永遠不超過兩毛錢。
他給錢人家也不要,那不如讓她自己想招兒去賺,正好拿牛仔褲去試試吧。
女孩子身上沒錢可不行......
正在心裏嘀咕著,後罩樓方向傳來關佳慧的喊聲:“阿澤,深城的電話。”
“誰啊?”
“陳敬賢的,廠裡的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周天澤緩緩起身,思忖著,估計是第一批VCD造出來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