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日後，東京，東芝大廈頂層辦公室。
佐波正一端坐在辦公桌後，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塊凸鏡上。
飯村和雄站在辦公桌前，垂首躬身，神色恭敬得連眼皮都不敢抬。
他身旁還站著一個中年人，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，正好奇地盯著桌上的東西。
此人是東芝光學實驗室的負責人，山田一郎。
“山田君。”
佐波正一微微抬眼，聲音平靜地問：“你仔細看看，這個凸鏡到底是做什麼用的？”
“哈依！”
山田一郎點頭，從口袋掏出一個放大鏡，纔拿起凸鏡仔細觀察起來。
片刻後，他小心將凸鏡放回桌上：“社長閣下，這個應該是鐳射頭的核心元件。”
“鐳射頭？”
佐波正一疑惑地問：“我們東芝所用的凸鏡，並不是這個尺寸吧？”
“沒錯。”
山田一郎解釋：“我們用的凸鏡，直徑需達到12mm，才能適配近紅外鐳射的波長。”
“而這個凸鏡，我目測直徑隻有8mm，更適配小林實驗組研發的670nm紅光技術。”
“這個技術所需的波長更短，聚焦精度更高，對凸鏡尺寸和曲率的要求也更苛刻。”
稍頓，他見佐波正一沒有說話的意思，便繼續道：“社長閣下，670nm紅光專利，您應該知道吧？”
“當時我們還考慮過收購，但需要搭配相應的解碼晶片、伺服係統，研發難度極大，最終才放棄。”
佐波正一當然知道這些，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湧上心頭，讓他久久沉默不語。
他緩緩閉上眼，腦海裡飛速運轉，無數條線索交織、串聯。
670nm紅光、光刻機、大量的晶片材料，再結合NBD的處境，一個大膽的推測在他心中漸漸清晰。
他們這是在研發CD機？
還是一款，能夠徹底掙脫現有專利枷鎖的CD機？
很有這個可能。
他太清楚NBD的處境了，工廠、貨輪、大量的人工、海量的利潤，卻被JVC掐著咽喉。
說的直白一些，沒了JVC，NBD毫無價值。
這對任何一個企業來講，無疑是一種巨大的隱患。
而周天澤這個人，狂妄、狡猾、睚眥必報，還極具商業頭腦，絕對不可能一直受製於JVC。
那麼，找一個替代錄影帶的產品，且擺脫專利束縛，是必然要走的路。
再進一步分析，電視機、電冰箱、洗衣機、錄影機，這些技術全被日本壟斷，想擺脫難如登天。
隻有這個出現不足四年的CD機，是目前唯一有前景，且有可能擺脫日本技術的產品。
如此一來，NBD通過熊穀弘敲詐走兩台光刻機的事，就有了定論。
目的正是為了繞開索尼16位元專利的解碼晶片，實現自主生產CD機。
念及此處，佐波正一愈發篤定，肯定是NBD盯上了東芝。
因為即便解決瞭解碼晶片和鐳射頭，想生產CD機，依舊繞不過東芝的CLV馬達技術。
CLV的穩速閉環、偏心補償、軌跡誤差矯正，全套伺服演演算法，都是東芝的獨家專利。
沒有這些，CD機根本無法正常運轉，畢竟主軸馬達纔是CD機的“心臟”！
這也是目前全球範圍內最先進、最成熟的技術，沒有之一。
NBD就算再有野心，再有錢，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突破這個技術壁壘。
可越是這樣，佐波正一就越慌。
NBD財力雄厚，又有周天澤這個不擇手段的人掌舵，誰都不敢保證，會不會創造出奇蹟。
一旦被他們突破了鐳射頭和晶片技術，必然會通過熊穀弘，再次要挾東芝無償拿到CLV馬達的專利授權。
並不是他杞人憂天，那兩台光刻機，便是最有力的證據。
不！
絕不能走到這一步！
佐波正一緩緩睜開眼，眼底的慌亂漸漸被堅定取代，不能再等了。
必須主動出擊，親自去一趟香江。
不然等NBD自主研發完鐳射頭和晶片，再找上門時，東芝還是會妥協。
但局麵，卻被動了。
原因正是鐳射頭和晶片研發的時間，全球頂級團隊都難攻克的問題，NBD必然會耗費大量的時間。
到那時，誰敢保證市場上，是否已經有了代替CLV馬達的新技術？
如果有，且更穩定的話，東芝對NBD還有價值嗎？
沒有！
那NBD會怎麼做？
答案很明顯，將熊穀弘交出去，換取更先進的馬達專利授權。
與其如此，不如趁現在主動上門，免費授權CLV技術，甚至可以提供晶片技術支援。
總之，隻要NBD肯把熊穀弘交給東芝，什麼都可以談！
這才能將要命的隱患，徹底消除。
除此之外，如果能趁機和NBD結盟，何嘗不是東芝打通華夏市場的絕佳機會。
比如合資建廠，將落後的產品傾銷到華夏？既能賺錢，還不用擔心政策風險。
佐波正一相信NBD不會拒絕，也沒有理由拒絕。
當然，上兵伐謀，不僅要有表麵的牌，還要有撕破臉的底氣。
底氣，便是熊穀弘父母、妻兒的安全。
此前東芝不敢貿然動手，是不清楚幕後人是誰，到底什麼意圖，擔心熊穀弘魚死網破。
現在知道了熊穀弘在NBD手中，也清楚了需求，他賭NBD不捨得將“機床”事件曝光。
那麼，逼熊穀弘發瘋，便成了NBD不得不答應和解的前提了。
思及此處，佐波正一眼中漸漸閃過一絲狠厲，緩緩看向飯村和雄：“去照顧下熊穀弘的家人。”
他將“照顧”二字咬的極重，還給了對方一個饒有深意的眼神。
飯村和雄怎會聽不懂其中含義，幾乎沒有猶豫，便重重地鞠躬：“哈依！”
話音未落，他轉身就走，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門口。
佐波正一看向山田一郎：“山田君，CLV馬達如何調整，才能適配670nm紅光技術？”
“社長閣下。”
山田一郎躬身，緩緩作答：“670nm紅光波長更短，聚焦光點極小，對碟片執行平穩度要求遠超常規紅外鐳射。”
“原有CLV馬達的響應頻率、軌跡補償精度都不夠，碟片稍有抖動，鐳射便會直接丟軌、無法讀取訊號。”
“而且短波長紅光對焦容錯率極低，馬達穩速閉環、偏心修正演演算法，全都要重新疊代優化。”
佐波正一眼色微動：“那我們東芝，有沒有辦法解決？”
“這個......”
山田一郎想了半刻，才嚴謹地點了點頭：“難度不小，倒是可以試試。”
“我個人認為，可以從伺服閉環程式、優化碟片偏心補償引數、匹配光路與馬達同步時序入手。”
“但是需要時間。”
佐波正一緊跟著問：“多久？”
“我，不確定。”
山田一郎再次思索起來，過了約十分鐘，才迎上他的目光：“如果順利的話，請給我十天時間。”
“五天！”
佐波正一語氣毫無商量的餘地：“五天我要看到可行性方案！”
“哈依。”
山田一郎似乎早有預料，不輕不重地應了聲，便欠身告辭。
這是東芝所有技術人員的共識，說多長時間，都會被佐波正一砍一半。
佐波正一豈會不知下邊人的想法，沒必要戳破罷了。
現在也顧不上計較，滿心都是去香江的各種推演，力求一次性解決掉這個隱患。
他靠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，眼神一點點變得深邃，正如此刻辦公室的氣氛，冰冷而壓抑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