燒錄廠這間倉庫,被改造成了超大實驗區,足足有1900多平米。
門口站著六個黑西裝安保,單看那目光就知道是從戰場上下來的,透著說不出的冷冽。
門內,四百多號技術人員,分佈在走廊兩側的實驗室,正圍著裝置各自忙碌著。
而最裏麵的一間會議室,卻與外麵的氣氛截然不同。
周天澤坐在主位,目光落在會議桌中央的黑盒子上,隱隱透著一絲嫌棄。
陳敬賢和張汝京分坐兩側,垂眸看著麵前的報表,神色略顯侷促。
梁伯濤則坐在角落,隻默默陪坐,目光也時不時瞟向那個黑盒子。
那是簡化版的VCD,比錄影機還要大一圈,看著就像個紙箱子刷了一層黑漆,簡陋又笨拙。
幾人沉默不語,會議室安靜的落針可聞。
過了好一會兒,陳敬賢才硬著頭皮開口:“周生,馬達的恆角速度、單光束邊緣跳變、臨界角反射都已經基本解決。”
“從荷蘭採購的裝置,也解決了鐳射頭670nm紅光的部分問題。”
“但這體積,已經壓縮到極致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黑盒子:“最終隻能做成這樣,目前最多工作時長僅有1380小時,各方麵引數還需要進一步除錯。”
周天澤沒有出聲,隻是鬱悶地盯著桌上的VCD,這麼大,怎麼糊弄美國佬啊?
他原計劃弄個樣板機,想趕在1987年前,給美國佬畫個巨大的餅,讓他們搞定VCD核心部件的所有生產線。
難度雖然有,但利益足夠大,資本定然動心。
再加上裡根政府正絞盡腦汁對付日本半導體,隻要能達到這個目的,財團去遊說肯定會事半功倍。
最關鍵的是,去年華夏擱置了大量半導體研究,美國佬天然會放鬆警惕。
這三個因素疊加,成功的概率會大大增加。
但總要有拿的出手的東西,VCD這麼笨重,壽命還這麼短,資本方肯定會質疑商用的時間。
這可怎麼搞?
團隊頂級、裝置也是頂級,怎麼連個體積問題都解決不了。
他皺了皺眉,側頭看向張汝京:“張工,能不能犧牲些效能,強行把體積壓縮到和錄影機大小。”
“這個.....”
張汝京主攻的方向雖不是鐳射頭和馬達,卻也知道研發團隊的困境。
他想了半刻,緩緩點頭:“我試試吧,不過,穩定性會有影響,要有這個心理準備。”
“沒關係。”
周天澤暗鬆一口氣,繼續叮囑:“我就一個要求,必須穩定執行500小時,這個很關鍵。”
“那......應該沒問題。”
張汝京沉吟幾秒,迎上週天澤的目光:“一個月!我爭取一個月做出來。”
“可以!”
周天澤應了聲,又看向陳敬賢:“光碟怎樣?”
“有了很大突破。”
陳敬賢沉聲回道:“酞菁的780nm吸收、成膜性已經解決,正在攻克光變和儲存。”
“全球相關專利已經陸續備案,碟片定型11.8厘米直徑,完美繞開索尼飛利浦CD紅皮書強製12厘米標準壁壘。”
周天澤點了點頭:“這個尺寸很關鍵,後期一旦市場鋪開,必會被IEC正式納入國際標準。”
“對!”
陳敬賢笑著附和:“而且索尼的光碟是凹凸坑物理坑洞原理,我們的酞菁技術是光儲存,比他們先進太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周天澤應了聲,隨即起身:“那就儘快解決儲存問題,爭取儘快實現120分鐘儲存時長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
陳敬賢和張汝京連忙起身相送,梁伯濤緊隨其後,四人一同出了實驗室。
路上無話,周天澤坐上車時,還在盤算怎麼忽悠美國佬。
也不知道這個大計劃能不能成,更不清楚VCD會不會在演示的時候出故障。
他心裏泛起擔憂,就像等著拿體檢報告,生怕自己有點什麼毛病。
等吧。
兩年都等過來了,也不差這一個月。
周天澤默默給自己打了口氣,才朝車外兩人說道:“你們回吧。”
“周生慢走。”
陳敬賢和張汝京同時擺了擺手,當99號平治漸漸遠去,兩人才同時鬆了一口氣。
愧疚,是他們內心最真實的寫照。
圖紙、裝置、人員全是現成的,耗時兩年,花了近十億,進展卻不盡人意。
他們怎麼好意思拿分紅啊?
搞得現在每次去總部開會,頭都抬不起來。
張汝京更是五味雜陳,倒不是因為給的那0.1%的燒錄廠分紅,是他引以為傲的技術備受打擊。
這個老闆太穩,穩到他有很大壓力。
每次提出的問題很尖銳,卻都是核心,他甚至懷疑這老闆是不是懂技術。
更令他感到詫異的是,周天澤怎麼就能想到,研發數碼訊號播放?
這簡直聞所未聞。
就拿他的主攻領域晶片來說,為了繞開索尼CD的16位元量子化方案,提出了用15位元 動態補償演演算法來替代。
說實話,他真被震驚到了,連雙手都止不住顫抖。
那是1984年啊,所有企業都被困死在索尼定下的死規矩裡:16位元線性量化是CD機播放的最優解。
當時全世界頂尖晶片團隊絞盡腦汁,卻毫無辦法。
最終,要麼乖乖交天價專利費,要麼隻能忍受14位元的垃圾音質,誰都跳不出這個圈。
可這位周先生,一個外行,居然跳出了。
還不是硬碰硬升級位數,隻是換了一種思路,把人耳聽不到的量化噪聲,全部偏移、壓製、補償優化。
雖然物理隻有15位元,實際聽感、動態範圍、訊雜比,都比索尼16位元更勝一籌。
更難得的是,這套架構,完全不觸碰索尼16位元線性PCM任何專利。
他至今都記得,用那個破舊的光刻機做出第一塊晶片時,心臟狂跳,滿頭大汗的樣子。
然而,這位周先生卻隱隱有些嫌棄,還叮囑他不許聲張,儘快把專利申請下來。
起初他以為是對方不懂這意味著什麼,還失態地大聲講:
“周先生,必須向世界公佈,這不是小改良,這是降維打擊!”
“一旦落地量產,索尼把持全球CD音訊的專利帝國,會在一夜之間崩塌,全球音響廠商都會排隊給我們送美刀!”
結果,這位周先生隻說了句:“我知道,儘快去辦!”
他瞬間僵在原地,一個工程科學碩士、電子工程博士、傑克·基爾比團隊的核心成員,就像個傻子似的僵在原地足足三分鐘。
後來還是陳敬賢點醒了他:“別在失態了,周生的計劃很大,這隻是開始。”
他這才恍然回神,連連道歉。
也是在那一刻,讓他徹底下定決心,追隨這位周先生。
他覺得這位未來一定能改變影音歷史,而他,正是見證者,參與者。
接下來,一切如他所想,完全沒有意外。
數碼訊號晶片、馬達、鐳射頭、光碟技術不斷被優化、調整,一步步形成紮實,且不可逾越的技術壁壘。
如今,單是在美國、歐洲、亞洲申請的各項專利已超過261個,唯獨最核心的幾項暫時沒申請。
這也是他出的主意,各國專利局四處漏風,今天申請,明天索尼等巨頭就會知曉。
他在美國待了多年,太清楚日本商業間諜在各國滲透有多嚴重,不得不提前提防。
所以才建議,先用海量離岸公司,將七零八碎的專利交叉申請下來,隻保留核心。
這樣既構成了專利護城河,又完全不會引起日本警惕。
比如,15位母音訊解碼硬體電路,隻講晶片硬體位數、電路布線、取樣方式,不提交演演算法原理、噪聲整形、動態補償公式。
所有人一看:這就是個普通低位數音訊DAC晶片,音質還不如索尼16位元。
但這是蓋房子的地基,任何人想走這個邏輯,都繞不開這個硬體的底層架構。
再比如隻申請馬達的恆角速度、單光束邊緣跳變,隻剩下臨界角反射不申請。
剩餘的專利,除鐳射頭外,也全是這樣操作的。
現在,VCD已基本有了專利護城河,全球廠商想繞過去,保守要研究十年。
一是核心降噪演演算法、數字底層邏輯從未對外披露,外人隻知表象不知根源。
二是晶片、光路、馬達、碟片四項技術環環相扣、互相交叉牽製,動一處便處處受限。
等他們拚湊出完整可代替方案,全球市場格局早已被NBD定型。
想到這裏,張汝京望著平治消失的方向,不禁發出一聲感慨:“這是要顛覆世界影音的格局啊!”
一旁的陳敬賢聞聲,笑著轉身:“趕緊幹活吧,不然下個月的今天,又要發脾氣了。”
“哦,對對。”
張汝京趕緊跟上,兩人腳步匆匆地往實驗室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