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時分，將軍澳的一間小別墅裡，空氣中到處瀰漫著濃濃的酒味。
熊穀弘癱坐在沙發上，手裏攥著一罐啤酒，神情頹喪到了極點。
“該死的華夏人，你會下地獄的！”
這是他這半年來，罵得最多的一句話，每說一次，眼裏的恨意就多一分。
他打死也沒想到，那個滿臉痘坑的華夏人，竟然會騙他。
當初對方說，隻要偷渡到香江，就給他合法身份，讓他下半輩子衣食無憂。
他根本來不及多想，從東京飛到灣灣，東芝不可能查不到，隻能選擇接受。
結果到了香江，美金和房子都給了，身份卻了無音訊。
他一次次給那個華夏人打電話，始終隻是一句：“安靜點，小心把你丟進海裡餵魚。”
餵魚？
他簡直要氣笑了，真當自己是嚇大的？
走！
馬上去美國，反正錢已拿到，光刻機也成功交易，大家兩不相欠。
然而，剛到機場安檢就被帶回了警察局，說他涉嫌盜竊五十萬美金。
熊穀弘一聽，差點就尿了褲子，連喊帶叫著說自己冤枉。
可警察根本不管，還讓他解釋清楚：“怎麼來的香江？為什麼會有50萬美金？”
幾乎是瞬間，他便癱軟在椅子上。
他知道是那個華夏人乾的，自己百口莫辯。
也是在這一刻，他徹底清醒過來，對方從開始就準備把他永久滯留在香江，要挾他一輩子。
而他，別無選擇，否則隻有去坐牢。
被那個華夏人保釋出來的時候，他一句話沒說，覺得說什麼都是自取其辱。
他想過給美國商務部打電話，也想過去美國駐香江的辦事處，卻找不到尋求庇護的理由。
總不能真去曝光機床的事吧？
那妻兒、父母會被日本民眾罵死，甚至很有可能會逼他們自盡謝罪。
就這樣，他認命了，每天呆在別墅裡，發酒瘋、想親人、想故鄉的櫻花。
雖然這個結局，他從做出決定之前，就已經想到了。
可真解決了錢的問題，才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煎熬。
再想到要挾東芝，對方會放過追查自己嗎？
肯定不會！
沒人比他懂，自己活著對東芝而言是怎樣的威脅。
所以，他覺得當初太衝動了，也徹底後悔了。
想起這些，熊穀弘愈發暴躁，抬手就把酒瓶摔在了地上：“八嘎呀路！”
一聲嘶吼，驚得院外樹梢的幾隻山雀立即撲棱起翅膀，飛向遠處。
香江的天空很藍，飛鳥尾影融入晴空，很快便無影無蹤。
遠在東京，天際卻已被烏雲淹沒，滂沱大雨，正肆意拍打著東芝大廈的藍色幕牆。
劈裡啪啦——
雨珠砸在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，佐波正一雙手抱胸，神色平靜地望著雨幕盡頭林立的高樓。
身後，飯村和雄立於四步之外，垂首躬身，神態極盡恭敬：
“社長閣下，我們分析，那兩台光刻機可能運去了香江。”
“最終去了哪裏，抱歉，實在沒有能力再追蹤下去。”
他停頓了下，見佐波正一沒有出聲，便繼續彙報道：“不過，根據調查，有個海外空殼公司一直在採購晶圓材料。”
“這家公司一直在東京應化大批量採購光刻膠，還在信越化學，採購了不少超高純度單晶矽片，收貨地正是灣灣。”
“哦？”
佐波正一耳朵微微顫了顫，聲音平靜地問：“查到最終流向哪裏了嗎？”
“查不到。”
飯村和雄語氣透著沮喪：“公司註冊地在維爾京群島，採購的材料也不受管製，每次都是打電話發貨到灣灣。”
“這就很讓人懷疑！”
“眼下，整個東亞，需要高純度單晶矽片的國家，隻有日本和華夏。”
“而華夏自去年開始就不斷削減半導體研究，完全用不到這麼大量的單晶矽片。”
“再結合灣灣現在的半導體產業分析，根本沒有一家公司能撐的起半導體研究。”
“所以，社長閣下。”
他微微抬眼，不確定地說：“我們猜測，材料可能去了香江，光刻機大概率就在那裏。”
“我們進一步做了個大膽猜測，如果在香江，能支撐起半導體研究，且有需要研究的公司，隻有NBD。”
“NBD？”
佐波正一目光忽地一凝，緩緩轉身：“你的意思是，NBD找上了熊穀弘？”
“是！”
飯村和雄用力點了下頭：“NBD一直被JVC牽製，每年又有百億利潤，一定會想著研究新技術。”
“就像我們用索尼、鬆下的一些專利，不一樣在投入大量的人力和金錢去攻克嗎？”
“除此之外，我們認真分析了周天澤這個人，野心和脾氣都非常大。”
“而且六年來，從不與任何人、任何事妥協。”
“唯獨在JVC授權上，被逼著漲了價，這口氣，我猜測他絕不會放下。”
“您覺得呢，社長閣下？”
佐波正一沒有出聲，臉色卻越來越陰沉，如果真是這個人，那就麻煩了。
從去年熊穀弘要光刻機，東芝就沒有放棄過追查。
這種隱患絕對不能留，哪怕殺人滅口，都在所不惜。
無奈的是，他們都快把灣灣翻遍了，完全沒有音訊。
實在沒了辦法，隻能從機器入手，試圖找出蛛絲馬跡。
這一查就是十個月，凡是與光刻機有關的任何材料、任何人都沒放過。
今天終於有了訊息，結果卻查出個周天澤？
他沒有懷疑，十個月，動用海量的人力財力，查出來的結果大概率不會錯。
這可不妙，周天澤不好惹。
拋開此前的種種蹊蹺不談，單是廣場協議前換日元，至今還在被各大財團分析。
最終推翻了NBD幕後沒有人的結論，不然這種頂級絕密的事情，怎麼會被周天澤知曉？
那現在周天澤盯上了東芝，到底存著什麼目的？
還有NBD背後的人，屬於何方？
是英國？是法國？還是德國和美國？
他不是無端懷疑，隻有這四個國家參與了《廣場協議》，且正在絞盡腦汁打擊日本半導體。
那結果不難猜，一定是這四家的其中之一，盯上了東芝。
怎麼辦？
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麼？
佐波正一完全沒有頭緒，隻覺得心臟在加速跳動，這是恐懼的聲音。
冷靜，一定要冷靜！
他靠在玻璃上，窗外劈裡啪啦的雨聲，漸漸讓他恢復了些理智。
對！
先確定，必須先確定是哪家要對東芝下手，纔好做出針對性的措施。
佐波正一忽然抬眼，銳利的目光直直落在飯村和雄臉上：
“去！馬上安排人去香江，調查清楚光刻機是不是在NBD，不惜一切代價！”
“哈依！
飯村和雄轉身就往門口走，那急促又淩亂的腳步，顯然早已猜到了這個結果。
啪嗒——
關門聲落下時，窗外的雨越來越大，彷彿要衝刷盡這棟大廈裡，所有的齷齪與骯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