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大宅的喜訊,隨著時間漸漸褪去,街頭巷尾已鮮有人提及。
9月30日,對香江市民而言,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天。
清晨,深水埗的早餐攤冒著熱氣,上班族、學生仔匆匆吸溜著腸粉或湯粉,完全沒有時間閑聊。
街坊鄰裡卻優哉遊哉,一邊吃著早餐,一邊看著桌上的報紙撇嘴議論:
“你們看!”
一個禿頭阿公指著《大公報》上的標題:“又講那個鬼廣場協議,什麼美金貶值、日元升值,同我們有什麼關係啊?”
“是啊。”
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附和:“那些撲街專家,天天吹水,說美金要大跌,日元要大漲,真係不知所謂。”
“就是咯,我們戶頭就千幾蚊,還能去換日元?不用吃飯的啊?”
“唔使理啦,肯定是有莊家炒日元,騙我們去哄搶。”
這是市井民眾對廣場協議的看法——事不關己,高高掛起。
但身處各個寫字樓的中產們,看完報紙後,則是另一番心境。
港幣和美金實行聯絡匯率,美金下跌,就意味著港幣也會跟著貶值。
而港幣貶值,必然會導致物價上漲,影響他們的資產和生活。
現在廣場協議才簽訂八天,日元就已經升值了5%,美金下跌了3%。
這樣的跌幅,讓他們心裏充滿了焦慮。
無奈,這是大勢,他們根本左右不了。
不少人隻能把自己的存款取出來,換成日元,試圖減少損失。
山上的那些大水喉們,比中產們更早嗅到危機。
廣場協議簽訂的當天,他們就已經安排人手,調整資產配置,對沖美金貶值的風險。
唯有李家成、包玉剛和李兆基幾人,此刻心裏有些慌了。
他們把公司的空閑資金,不少都砸進了會德豐的股票上。
本想等周天澤放出利好,股價上漲後套現,賺一筆橫財。
沒想到,那陰毒仔回到香江後,一門心思撲在兒子身上,聽說半月都沒去過公司。
這是什麼情況?
難道是估錯了?
李家成坐在辦公室裡,望著窗外清水灣的方向,喃喃自語:這很不妙啊!
今次他搞咗三億,那陰毒仔不放利好,這可怎麼辦?
美金持續下跌,日元不斷升值,如果早做對沖,那三個億的資金,現在已經賺了2000萬。
而資金被套在股市裡,會德豐的股價一直跌,原價套現都要損失1500萬。
一來一去,3500萬沒了。
最關鍵的是,他早看懂了《廣場協議》的真正意圖,日漲美跌怕是要持續很久。
這麼耗下去,隻會越來越糟糕。
李家成皺緊眉頭,猶豫再三,最終還是咬了咬牙:等!
就不信那陰毒仔能一直憋著不放利好,更不信你能眼睜睜看著會德豐的股價一直跌下去。
他收回思緒,猛地拔出筆冒,埋頭批示起檔案。
辦公室裡,很快響起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,以及牆上掛鐘的滴答聲。
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,彷彿在暗示著什麼。
與此同時,亞視大樓的意見超級大的會議室裡,同樣透著安靜。
23米長的會議桌上,放著零散的檔案,顯然是剛開完一場高層會議。
此刻,整個會議室已剩下兩人,顯得格外空曠。
周天澤一身黑色西裝,垂眼坐在主位上,不知在思考什麼。
其實也沒思考什麼,就是一段時間不在公司,忽然有些不適應。
再加上家裏多了個小傢夥,雖然鬧哄哄的,可緊繃的神經卻莫名放鬆了下來。
也許,這便是生命延續的意義吧?
前世他不太喜歡孩子,今生多了個仔,心態不自覺間就有了些改變。
一旁的梁伯濤見他心不在焉,還是忍不住試探著請示:
“周生,會德豐係的最新情況,我向您詳細說明一下?”
周天澤回過神,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“OK。”
梁伯濤翻開手中的資料夾,神色沉穩地開始彙報:
“香港置業,市值19.6億,平均月盈利1657.7萬。”
“聯邦地產,市值21.1億,月盈利1886.3萬。”
“聯合企業,市值6.6億,月盈利657萬。”
“連卡佛,市值7.3億,月盈利716萬。”
“夏利文發展,市值5.7億,月盈利493萬。”
“會德豐船務,市值156億,月盈利5.369億。”
以上六家公司,每月總盈利5.91億,所有負債均已清空。
說完,他看向周天澤:“周生,經過此次利空,會德豐集團已完成對旗下公司控股67%的目的,合計花費8.14億港紙。”
“目前,NBD持股會德豐集團53%,實現相對控股。”
“人事方麵,集團董事局主席由約翰擔任,所有財務人員全部更換,由我負責總控。”
周天澤聽完,皺了皺眉頭:“阿濤,我怎麼覺得這些上市公司很雞肋?”
“你看看整個集團的市值,全靠會德豐船務在撐著,每年還要披露財務和分紅、公示專案等等。”
“那我們要這些公司做什麼?”
“前後搭進去近50億,又不好融資,還要處處受監督、監管。”
他緩緩搖頭:“這很不正常。”
“是啊周生。”
梁伯濤惋惜地附和:“我之前就同您講過這個問題,可能您忙,沒有注意。”
“上市公司目的是為了融資,而會德豐船務的市值至少虛高10倍,全憑NBD的訂單撐著。”
“這樣的情況下,融資就會有很大風險,無論什麼意圖,都會讓市場覺得NBD缺錢了。”
“可我們缺錢嗎?”
“NBD錄影帶廠月盈利3.33億、燒錄廠月盈利6.4億、會德豐船務月盈利5.3億,僅僅這三家每月就有15億左右的純利潤。”
“再算上會德豐其它公司,亞視和錄影機廠,加起來每月還有1.2億左右的純利。”
“如果不是這次換日元,我每天都在絞盡腦汁想,把這些錢放到哪裏才穩妥。”
周天澤聽到這些數字,眉頭漸漸舒展了些,卻沒有接話。
這是他有意為之,保留充足的現金,隻為VCD研發落地,一刀砍死小鬼子的錄影機。
那這些錢,就遠遠不夠。
研發暫且不提,想讓VCD迅速佔領全球市場,需要的錢堪稱天文數字。
這是一場電子革命,他絕不允許錄影機像前世那樣,等著被市場漸漸淘汰。
前世從VCD出現,到DVD,直到網際網路時代到來,錄影帶還在存活。
原因不難分析,隻因錄影機的保有量太大了,截止1995年全球就有3.5億台左右。
其中,美國佔有8500多萬台,日本約5400萬台,歐洲約8000萬台。
這三地可是全球大的消費市場,且已有了成熟的銷售渠道,導致發行方不得不繼續發行錄影帶。
一句話總結,DVD光碟再便宜,民眾也沒機器播放,那怎麼賺錢?
為此,荷裡活非常頭疼,歐美錄影帶租賃居多,他們不得不安排人時時刻刻盯著租賃資料。
這哪裏盯的住?
全美4.3萬家錄影帶銷售點,怎麼盯?
況且全是店家在搞鬼,內容方、發行商、代理商又都離不開他們,隻能時不時抓些典型來震懾下。
要知道,美國租一盒錄影帶2-4美金不等,店主怎麼可能不搞小動作?
無奈的是,錄影機幾乎覆蓋了美國所有家庭,隻能硬著頭皮發行。
再後來,這鬼東西被小日子玩成了情懷,很多消費者死活不換。
這便是VCD和DVD出現後,始終沒能完全替代掉錄影機的原因。
因此周天澤從決定研究VCD開始,就定下了閃電戰的路線,力求速戰速決。
這就需要錢,他保守估算,起碼需要兩百億美金以上的投入。
所以這點錢,僅僅隻是一個開始。
但這件事還暫時不能告訴梁伯濤,隻能等VCD研發成功,再一步步鋪開全域性。
收起思緒,他抬眼看向梁伯濤:“我們一共換了多少日元?”
“稍等周生。”
梁伯濤快速翻著資料夾,目光落在一組資料上:
“我們通過銀團拆借50億美金,加上公司自有的15億美金,一共兌換了15535億日元。”
“截止今天,按照美金和日元的最新匯率,可以換回70.36億美金,凈盈利5.36億。”
他迎上週天澤的目光,試探著問:“周生,現在需要把日元換回美金嗎?”
“先不急。”
周天澤捏了捏指關節,想了很久,才思索著反問:
“阿濤,你說,我們把會德豐的七家公司全部退市,圈一波錢,怎樣?”
“啊?”
梁伯濤嘴巴張得老大,這,這是要搞大事情啊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