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涼意籠罩著都港區東芝總部大樓,往來職員卻依舊身著短袖短裙。
這座高聳的藍色玻璃幕牆建築,是日本電子業標誌性地標之一。
晨霧剛散,樓內早已一片繁忙,唯有頂層社長辦公室,安靜得隻剩座鐘滴答作響。
佐波正一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,正垂眸聽著秘書恭敬地彙報今日的行程:
“社長,上午十點與鬆下高管洽談半導體合作。”
“下午兩點視察東芝電子橫濱工廠。”
“傍晚六點有內閣小騰先生的私人晚宴……”
他微微頷首,神色沉穩,眼底藏著執掌龐大商業帝國的從容。
就在這時,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起。
佐波眉頭微蹙,抬手接起時,聽筒裡傳來接線秘書遲疑的聲音:
“社長,有一位自稱熊穀弘的先生找您,說有很重要的事情彙報。”
佐波目光一凝,這個名字很熟悉,卻想不起在哪裏聽過。
他沉聲問:“說具體事情了嗎?
“沒有。”
秘書恭敬地回答:“隻說要舉報東芝機械的林隆二,違規貪汙。”
“林隆二?”
佐波眼神驟然清明,隨即想起熊穀弘是誰,正是當年違規出售機床的經銷商代表。
這件事,他從頭到尾都知曉,卻選擇了裝聾作啞。
也是無奈之舉,當年的東芝機械,處境實在糟糕。
巴統管製,五/九軸聯動機床嚴禁賣給蘇聯、東歐、東亞,這等於把最大的潛在市場給封鎖了。
而歐美市場又被西門子、GCA、日立精機佔據,東芝很難打進。
最終導致東芝機械產能閑置率高達39%,一度到了需要總部撥款發薪、勉強續命的地步。
這也沒什麼,既然受巴統約定,也隻能按部就班應對。
但1974年發生的一件事,徹底點燃了東芝上下的怒火。
當時蘇聯找東芝買18台三軸機床,美國強行施壓,逼東芝放棄訂單。
結果蘇聯轉頭從法國Forest-Liné買到同款。
這**裸的雙重標準,把整個東芝集團都給氣炸了,大罵美國佬豬狗不如。
無奈他們不敢得罪,隻能把這口氣憋在心裏,等著伺機報復回去。
所以,1981年蘇聯再次找上門,甚至開出比市場高10倍的天價時,他們怎麼會拒絕?
35億日元啊!
必須賣,能報復,還能續命。
於是,從總部知情、默許,到東芝機械執行,四台九軸機床被巧妙包裝成兩軸機床,通過和光貿易順利賣給了蘇聯。
現在這件事已經過去四年,風聲早已平息,熊穀弘為什麼突然打電話?
他隱隱預感不妙,揮手讓眼前的秘書離開,才淡淡說了句:接進來吧。”
熊穀弘的聲音很快傳來,沒有絲毫拖泥帶水:“社長閣下,我要兩台NSR-1505G光刻機。”
“請標註,東芝半導體實驗報廢機,無核心軟體,待拆解回收,三月內必須運到香江。”
佐波捏著聽筒的手一怔,這麼狂妄,連怎麼走流程都想好了?
他哭笑不得地問:“閣下,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?”
“知道。”
熊穀弘語氣依舊沉穩:“請不要給我普法,81年開始,我們就成了一條船上的人。”
“我手上有東芝通過和光貿易,向蘇聯出口九軸螺旋槳銑床的完整單據、轉運記錄、驗收簽字。”
“這些我隨時可以給美國商務部,也能尋求他們的庇護。”
“但東芝集團的高層,必然會坐牢,包括你這個總社長。”
“如果隻因為兩台內部報廢機,你願意賭這個結果,我非常樂意成全。”
咗波聽完,隻感覺額頭一熱,冷汗霎時冒了出來。
這是實話!
他和整個東芝,包括內閣都賭不起這個結果。
隻是,這次的妥協,還會不會有下次?
下次又會要什麼?
這種事就是個無底洞,隻有開始,沒有結束。
必須徹底根除這個隱患。
他目光凝了凝,下意識攥緊聽筒: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,請不要再講這個無聊的話題.....”
“社長閣下,不用費心找刀了。”
熊穀弘出聲打斷:“我的家人在東京,留給你們做牽製把柄,也給我留了可以回家的路。”
“要這兩台光刻機,是你們東芝欠我的提成。”
“事情辦成,證據永久封存;辦不成,我在美國商務部等你們來跪地道歉。”
“我的電話是5680-7912,三天,我要聽到回復。”
話音落下,聽筒裡便傳來“嘟嘟”的忙音。
佐波緩緩放下聽筒,眼底的殺氣再也掩飾不住,卻還是努力剋製著在便簽紙上寫下那串號碼。
發怒,解決不了問題。
這是他多年來告誡自己最多的話。
他將筆丟在桌上,隨手按下內線電話:“立刻調查熊穀弘的所有動向,包括他的家人。”
半小時後,負責人匆匆趕來,神色凝重地彙報:“社長,查到了。”
“熊穀弘在三天前已經和妻子辦理了離婚手續,他本人,已於昨天上午登上了飛往灣灣的飛機。”
“離婚?飛往灣灣?”
佐波麵色瞬間沉了下來,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!
遠在灣灣,就算東芝想動手,也鞭長莫及。
而以家人威脅,隻會逼著熊穀弘去美國舉報,到時對方的家人自然會得到保護。
他不敢小看這個人,敢冒著那麼大風險賣九軸機床,是瘋子,也是個極其危險的人.....
沒等這些念頭落下,秘書敲門進來,手中拿著一個牛皮信封,恭敬地遞到他麵前:
“社長,剛才前台收到的,上邊寫著您親啟,落款是熊穀弘。”
佐波接過,稍顯急切地撕開封口,一張張影印的單據掉了出來——
有東芝機械與和光貿易的合作協議,有九軸機床的改裝記錄,還有蘇聯方麵的驗收簽字。
當看到飯村和雄、林隆二、穀村弘明三人的名字時,他已徹底沒了僥倖心理。
這是實打實的證據,東芝的任何狡辯都會顯得蒼白無力。
但他畢竟久居上位,臉上的表情很快恢復如初,眼底重新燃起了算計。
他不可能親自妥協,這件事,必須有人來背鍋。
佐波想了半瞬,抬眼吩咐秘書:“通知東芝機械社長飯村和雄、鑄造部長林隆二、事業部長穀村弘明,立刻來總部會議室。”
“哈依。”
秘書不敢有任何遲疑,回了辦公室便開始打電話一一通知。
不到二十分鐘,三人就匆匆趕到會議室,臉上帶著幾分疑惑和不安。
佐波正一坐在主位上,一言不發,隻是將手中的單據丟在會議桌上。
嘩啦——
單據散落在桌,刺眼至極。
他抬眼看向三人:“諸位,你們很讓我失望!”
三人抬手撿起單據,越看臉色越白,雙手忍不住顫抖起來。
這些單據,一旦曝光,他們必死無疑。
佐波看著他們驚慌失措的樣子,緩緩起身:“解決掉你們留下的麻煩。”
他將熊穀弘的號碼丟在桌上:“辦不好,總公司不得不考慮將你們送進監獄。”
話音未落,他轉身就走,留下早已惶恐如狗的三人。
他們並不傻,佐波正一看似在給他們機會,也是為把他們推出去當替罪羊做鋪墊。
“八格牙路!”
林隆二率先忍不住,猛地一拍桌子:“我要殺了他!”
“你要殺誰?”
飯村和雄臉色陰沉,重重地嘆了口氣:“佐波正一把我們叫來,早已查明瞭情況,人早跑了。”
“對,不要慌!”
穀村弘明也皺緊了眉頭:“這也能說明,事情還有緩和的餘地,不然找上我們的應該是警察。”
“我先打電話問清楚。”
說著,他目光掃過桌上的便簽紙,抄起大哥大就撥了過去。
當聽到熊穀弘要光刻機時,三人幾乎同時皺起眉頭。
他們做機床的,哪裏去搞光刻機?
結束通話電話,會議室裡陷入了死寂。
三人臉上滿是暴怒、焦慮和無奈,卻無計可施。
他們甚至不知道,這兩台光刻機,究竟該從何處尋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