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生，還是關於VCD研發的事情。”
“很多核心問題，我們根本解決不了，經費卻越來越高，真頂不住了。”
陳敬賢的話音落下，辦公室裡陷入了寂靜，隻有沉默縈繞在兩人之間。
周天澤神色平靜，彷彿早有預料。
VCD哪裏那麼容易搞啊！
前世他搞過EVD，太清楚繞過專利有多難，如果不是重生，甚至可以說異想天開。
但他沒得選，為了彌補前世那場大火的遺憾，也為了爭那一口氣。
而今，正是最關鍵的一年，錯過了，未來將不會再有機會。
1985年，美國被日本家電、錄影機、半導體打得滿地找牙。
幾乎一半工廠在關門、一半工程師在失業、一半技術在賤賣。
不然，陳敬賢怎麼能在短時間，湊齊一個幾百人的試驗團隊？
最關鍵的還有兩點；
一是、6英寸晶圓已實現商業化，可以將簡化版的VCD支撐起來。
二是、美國被日本半導體衝擊嚴重，Intel、Motorola、AMD現金流非常不樂觀，急需錢續命。
這就有很大機會鑽空子，將剛剛淘汰掉的3μm晶片生產線買過來。
如果再以重利拉攏，1.5μm也不是不可能，甚至能一直疊代下去。
至於原因，還是那句老話，利益，足夠大的利益，大到他們放棄底線。
更要有完全繞不過去的專利壁壘，讓他們不得不選擇與NBD合作。
因此，他不敢有遲疑，去年就開始組建實驗團隊，準備和時間賽跑。
記憶中，1988年，MovingPictureExpertsGroup（運動影象專家組）就會成立，到那時，一切都晚了。
試想，全球幾十家電子巨頭加入，組成一個龐大且複雜的專利池，你怎麼繞得過？
人家會帶咱玩嗎？
咱穿軍大衣啊，還到處漏棉花，窮橫可以，可科技這玩意，槍炮有什麼用？
所以，隻能自己搞！
搞不出就特麼偷，就騙，就耍無賴，總之隻要能搞出來，周天澤可以毫無底線。
臉麵這東西，他根本不在意。
這是年初組建實驗室時，他在心裏的豪言壯語，沒想到，現實是真特麼打臉。
守著一肚子繞專利的邏輯，什麼也沒搞成。
那怎麼辦？
硬搞唄！
他目光落在陳敬賢身上，語氣平淡地說道：“你慢慢說，把遇到的問題，一一說清楚。”
“哎！”
陳敬賢嘆了一口氣：“周生，您之前定下的思路是對的。”
“想要繞開小日子的核心專利，就必須在伺服電機、解碼晶片、鐳射頭、糾錯晶片這四個核心部件上，徹底改變原有原理。”
“但實際操作起來才發現，這裏麵的難度，遠比我們預想的要大得多。”
“就拿伺服電機來說。”
“您提出的主軸不用CLV（恆線速度），改用CAV（恆角速度）分段調速；”
“尋軌不用推輓式，用單光束邊緣跳變；”
“聚焦不用像散法，用臨界角反射；”
“這三個原理全換，理論上確實能繞開飛利浦和索尼的核心專利。”
“可是我們找遍了全球，就沒有能支撐這種設計的精密加工裝置。”
“因為CAV分段調速，對電機的轉速控製精度要求極高，誤差不能超過千分之一。”
“而目前我們能找到的最好的電機，誤差都在千分之五以上，根本無法滿足需求。”
“還有單光束邊緣跳變尋軌，也需要極其精密的光學元件配合。”
“我們實驗室的團隊，反覆除錯了無數次，都沒辦法實現穩定尋軌。”
周天澤聽完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繼續問：“還有其他問題嗎？”
“有啊！鐳射頭也難搞。”
陳敬賢又嘆一口氣：“我們雖然拿下了670nm紅光LD的專利，遇到的問題也不少。”
“我們生產出來的樣品，使用壽命很短，平均隻有412小時，遠遠達不到商用標準。”
“還有聚光能力，也達不到要求，想要實現光碟資料的高速讀取，聚光必須足夠集中。”
“另外就是，鐳射頭的體積。”
他補充道：“我們現在研發的鐳射頭，體積太大，根本無法縮小到適合DVD播放器的尺寸。”
“我們嘗試了很多種方案，都無法解決這個問題，實驗室的光學團隊，已經快被逼到絕境了。”
“最後就是晶片，也是目前最棘手的問題。”
“沒有先進的光刻機，解碼和糾錯晶片做一個就要上百萬，平均壽命卻隻有257小時。”
聽到這裏，周天澤的目光沉了沉，還是光刻機的問題啊！
電機和鐳射頭他不擔心，最晚明年荷蘭就能鼓搗出這種裝置，還不在巴統協議的名單上。
隻要有足夠的錢，相信總能試驗出成品。
現在讓陳敬賢搞，是為了提前磨合團隊，也為了攢經驗。
說白了，就是人民幣玩家，純粹用錢去堆。
隻是，光刻機就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了。
陳敬賢望了他一眼，見他沒有出聲的意思，便接著說道：“還有光碟的工藝。”
“目前，LD光碟的花菁染料製造光儲存技術，已經被索尼和飛利浦完全壟斷。”
“您提出的，放棄花菁，轉向酞菁、偶氮、甲川-醌類來代替，思路是可行的。”
“但這些替代染料，需要重新優化780nm吸收、成膜性、鐳射致變色效率，這三個指標，缺一不可。”
他解釋道：“我們的化學團隊，已經嘗試了無數種配方，卻始終無法達到理想的效果。”
“要麼是780nm吸收效率不夠，要麼是成膜性太差，要麼是鐳射致變色效率太低。”
說到這兒，陳敬賢臉上露出了一絲愧疚：“周生，我和張汝京幾乎耗盡了所有精力，卻還是無法解決這些問題。”
周天澤聽到“張汝京”這個名字，眼中多了幾分重視。
挖這個人不容易，雖說現在還沒後世那樣的名氣，技術已經是業內第一梯隊了。
他點點頭，出聲安撫：“困難肯定會有，你壓力也不要那麼大，研究是個漫長，且需要有耐心的過程，要靜心靜氣。”
“謝謝周生的理解。”
陳敬賢語氣的愧疚更濃了些：“集團旗下每家公司都做的有聲有色，我也很想出些成績，不然分紅我都拿的虧心。”
“這些我可以克服，爭取儘快調整好狀態。”
“但現在，我遇到個不知怎麼決定的檻。”
他看向周天澤，猶豫著說：“我們實驗室匯聚了機電、光學、計算機、化學等各個領域的50多個團隊。”
“幾百名科研人員，每天的人力成本、裝置成本、材料成本，都是一筆天文數字。”
“現在，JVC錄影帶廠每月的利潤，已經覆蓋掉了研發費用。”
“如果再這樣下去，每月就要突破3000萬港紙，已經到了入不敷出的境地了。”
陳敬賢說著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臉上滿是疲憊和無奈。
“周生，錢隻是一方麵，光碟工藝、電機、鐳射頭的問題，也能用時間去慢慢解決。”
“可是，解碼和糾錯晶片，沒有光刻機，我們根本沒辦法穩定的做實驗啊。”
“您也知道，流一次片，光罩就要48萬，良品率才3%啊！”
“算下來，一個月的綜合成本就要1600萬。”
他茫然無措地搖頭：“周生，我真不知要不要繼續了。”
“按照這個勢頭，我保守估算，想搞出合格的商用晶片，就要用掉50億。”
這話說完，辦公室裡又陷入了寂靜。
周天澤沉默著，眉頭漸漸皺起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