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,烈日高懸。
石硤尾屋邨的一間狹長屋子裏,窗簾卻死死拉著,好似在幹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。
屋內烏黑一片,隻有桌上的黑白電視一閃一閃,映出對麵床上一個滿頭大汗的四眼仔。
他光著膀子,看著熒幕的臉上滿是煩躁。
熒幕裡,周天澤正站在亞洲影城的主席台上,對著鏡頭侃侃而談——
說什麼要打造亞洲頂尖的影視基地,讓香江影視走向世界,句句都是冠冕堂皇的廢話。
鹹濕佬越聽越氣,恨不得對著電視吐口水。
“撲街!”
“老子足足等了一個鍾,全程都在聽你們吹水。”
“大波妹呢?”
“大長腿呢?”
老子差點就褪咗褲,你們就給我看這個?
冚家鏟,以後休想再讓老子投一蚊紙!
這是不少鹹濕佬此刻心裏的憤懣,其他普通市民也同樣看得乏味至極。
誰願意聽這些撲街講大話,那還不如看幾則廣告有意思。
但早上的宣傳片,又著實把他們鎮住了,實在沒想到那些早就被時代淘汰的古建築,被複刻得如此驚艷。
一些上了年紀的阿公,坐在竹椅上,嘴裏喃喃自語:
“還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有味道啊,那纔是真的頂!”
“不講其他,兩千多年沉澱下來的文化,真不是國外幾百年能比的。”
他們一邊說,一邊輕輕點頭,臉上略帶些自豪。
港大的一間辦公室裡,幾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,也正圍著一台彩色電視機,吹鬍子瞪眼。
他們從華夏古建築,聊到傳統文化,又順勢聊到了西方的衣食住行。
“癡線,發明高跟鞋不過是為了少踩大便,哪裏是什麼優雅的象徵?”
“就係咯,最搞笑的是裙子,起初隻是想讓侍女躲在裙底接屎接尿,移動廁所罷了。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
“這些都不算什麼,路易十四為了遮住梅毒掉光的頭髮,纔不得不用假髮,現在卻戴到了法官頭上。”
“對!還有粉底和香水,也是為了遮住臉上潰爛的傷口,掩蓋身上的臭味。”
“是啊,他們發明的這些東西,全都是為了保住梅毒晚期最後的體麵,現在全成了文化。”
“都冇辦法,延續了兩百多年,講給學生聽都沒人信啦。”
這話一出,幾人瞬間沉默了。
很明顯,他們都試圖給學生講過,至於效果,此時已全寫在了他們臉上。
很多學生不僅不信,還私下講胡編亂造,嗤笑不斷。
正是這個原因,他們才漸漸認可了亞視。
無論是讓女仔露肉也好,還是建影城唱高調也罷,雖然低俗,卻做到了潛移默化的文化宣傳。
就像他們,曾經那麼鄙視這種賣肉博眼球的行為,眼睛卻始終忍不住往亞姐胸上瞟。
這是人性,沒人能逃得過。
目的也紮紮實實達到了,至少現在經過女生寢室時,看到陽台晾曬的內衣內褲已有了蘇繡的款式。
但必須宣告,他們絕不是刻意看的,隻是對文化傳播的關注。
狡辯聲還沒在心裏落下,電視裏忽然傳來“咚咚咚”的禮炮聲,打破了辦公室的沉默。
亞洲影城的開業典禮,已經接近了尾聲。
老教授們都沒在多言,陸續起身,各自去忙碌自己的事情。
電視機前的市民們,也紛紛關掉了電視,該做工的做工,該做飯的做飯。
而那些滿心失望的鹹濕佬,則暴躁地翻找出以前的亞姐報紙,試圖壓下心裏的邪火。
隨著一陣陣哆嗦過後,又是一陣陣刺拉聲,印著亞姐照片的報紙被撕爛。
匆匆一抹,報紙被丟進了垃圾桶,總算出了一口惡氣。
千家萬戶,街頭巷尾,也漸漸恢復了以往的安靜和喧囂。
但亞洲影城的現場,卻正走著它新的節奏——
全新的辦公樓,全新的影城,全新的片場,也意味著一個個全新的開始。
當十幾個鬼佬高官乘坐車離開,那些蹲守在場外的狗仔,還有前來祝賀的明星們,也相繼告辭。
狗仔們依舊一臉不爽,嘴裏罵罵咧咧地收拾著裝置,心裏詛咒著亞視和周天澤。
明星們則一邊走,一邊議論著亞洲影城的規模和氣派,語氣裡滿是羨慕和震撼。
很快,樓前的廣場上,就隻剩下一群穿著橙色工作服的保潔阿姨。
周天澤率領著NBD一眾高管,笑著將最後一批賓客送走後,轉身往辦公樓走去。
一路上有說有笑,氣氛十分融洽,所有人臉上都帶著開業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。
可陳敬賢卻有些不合時宜地走了上來,低聲開口:“周生,有一些棘手的事情,需要向您彙報。”
“嗯?”
周天澤腳步頓了頓,隨即又加快了步伐:“去辦公室說吧,正好,我也有些事情想問你。”
“好的周生。”
陳敬賢連忙應聲,快步跟上。
身後的一眾高管見狀,也都下意識地放快了腳步,緊緊跟在兩人身後。
然而,他們剛踏進大門,坐在大廳會客沙發上的一個男人,就“蹭”地一下站了起來。
他一邊慌張地摘下墨鏡和鴨舌帽,一邊扯著沙啞的嗓子懇求:
“周生,可以耽誤您幾分鐘嗎?就幾分鐘!”
唰——
十幾道目光,齊刷刷砸在了這個男人身上,眼中滿是警惕和審視。
謝老四?
他怎麼會在這裏?
周天澤怔了幾秒,才明白了他找上門來的意圖。
這段時間忙的都快忘了何鴻森那茬。
身後的阿坤,自然也清楚謝鹹來的目的,立刻上前小聲請示:“周生,點處理?”
“我都不認識他,處理什麼。”
周天澤看都沒再看謝鹹一眼,抬腳就往電梯間走去。
北平的事情已經有了定論,阿叔在警隊,他怎麼去搞賭業?
想到這裏,他覺得還是把話說得更透徹些,又頭也不回地留下一句:“讓他轉告何鴻森,我沒興趣同他交往。”
“知啦,周生。”
阿坤連忙應聲,轉身就朝著謝鹹走去。
而謝鹹根本沒等他說話,一聲“唔該周生”落下,便大步朝著門口奔去。
有這句話就夠了!
那拉姑就一定能把何鴻森搞定,這纔是他此刻最迫切的念頭。
他早沒了攀高枝的心思,隻想活著,隻想就此戒賭,隻想拚了命把欠下的賭債還清。
奔出亞洲影城東大門時,陽光將他的頭髮照得五顏六色,好似在暗示著什麼。
另一邊,周天澤早把這個小插曲拋到了腦後,正帶著陳敬賢往辦公室走。
他的辦公室很大,佔了七樓三分之一的麵積,足足2600平米。
這樣的規模,在香江堪稱罕見。
裝修更是少見的風格,沉穩中透著中式的重奢,處處彰顯著主人的身份和品味。
會客區、休閑區、休息區、會議區、健身區等,一應俱全,佈局也相對合理。
而木質的傢具、古典的字畫、精緻的瓷器,還有擺放整齊的綠植,讓整個辦公室顯得既大氣又雅緻。
推門而入時,一股淡淡的檀木香,夾雜著一絲君子蘭的花香,緩緩飄進鼻腔。
周天澤緩緩走到會客區的沙發上坐定,隨手指了指旁邊的單人沙發:“坐下說吧。”
“唔該周生。”
陳敬賢快步走到單人沙發旁,沒等完全坐下,焦急的聲音就紮進了這滿是檀香的空氣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