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週的時間轉瞬即逝,北平的初夏已然來臨,微風裏多了幾分燥熱。
督軍府的片場,吆喝聲還是那麼響亮,卻又悄悄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。
片場中央,張藝謀正站在攝像機前,眼神裡滿是激動。
他眼睛湊近取景器,指尖輕輕撥動著按鈕,動作始終有些畏手畏腳。
心裏亂啊!
至今都不敢相信,自己竟然真能摸上這高階玩意?
前幾天徐克找到他,說讓他擔任這部戲的副攝影師,還說,是那位周先生推薦的。
周先生?
那是什麼人物?
和副總在一起出鏡的人啊,據傳還是港督的座上賓,怎麼會知道自己?
難道自己的名氣,已經傳到了香江?
不可能吧。
他才拍了兩部電影,第一部拍的馬馬虎虎,第二部《黃土地》雖然在業內有了些名氣,可也僅限於內地。
想來想去,隻能想到是上頭有意提攜自己,便給港商提了一嘴。
那咱可不能掉鏈子,必須好好表現!
再說,這也是他夢寐以求的機會,65mm的機器,放眼整個內地又有幾個人摸過?
一定要好好把握!
這一幕,落在不遠處的陳凱歌眼裏,氣得他渾身發癢。
說好的一起在片場瞧瞧,怎麼你張藝謀就混到了場內,還直接掌了鏡?
我不要麵子的嗎?
我好歹是導演,你一個攝影師,竟然比我還先接觸到這樣的頂尖裝置?
這讓中戲和北電的學生怎麼看我?
太尷尬,太丟人了!
還說那港商推薦了你,我信嗎?
你看看你那模樣,給你把鋤頭就是個農民伯伯,怎麼會引起人家的注意?
肯定是你給導演送禮了!
陳凱歌在心裏悱惻著,很想拂袖離去,卻又有點不甘心。
倒不是置氣,是他真沒見過那65mm的攝像機怎麼拍,怎麼用,內地一台都沒啊。
還有徐克這個美國回來的導演,他也很想請教些問題,內地同樣沒有這樣的人。
就說這機會,他怎麼能錯過啊!
必須讓張老坦去說說,讓他也去片場轉轉,這關乎見識和知識,也關乎麵子。
陳凱歌望著攝像機前的張藝謀,決定今晚就把這孫子灌倒。
而站在人群中的鞏俐,態度卻截然不同,甚至隱隱有點生氣。
好你個張藝謀,你是真有點過分了吧?
一天能看我十八次,你要咋?
我才19歲呀,你整整大我16歲,還想耍流氓?
等下你再敢看,非要你好看。
哼——
鞏俐在心裏兇巴巴地發著誓,臉上卻藏著一絲小竊喜,畢竟哪個姑娘不希望有人喜歡呢?
再說,這老農還是個攝像師,說不定以後還能把自己拍美點,對吧?
就像場內的林清霞,被人拍美點,自己一樣可以紅透兩岸三地。
所以,張老坦,姑娘我可以暫時選擇原諒你。
鞏俐驕傲地微微揚起下巴,目光不自覺就落在了林清霞身上,那眼神好似在比較,誰更美些?
可林清霞哪裏知道她的心思,正雙手托腮坐在小馬紮上,望著一個忙碌的年輕人直樂嗬。
這人叫馮大綱吧?
怎麼就能這麼放得開?
徐克讓你做導演助理,你是寸步不離,連上廁所也要陪著一起去?
但人家那表情和語氣偏偏不讓人反感,徐克好似還很享受似的,難道,這就是馬屁的至高境界嗎?
這還不算完哦,人家手上也有功底,聽說繪畫很出色。
林清霞不禁感慨,我的周先生,您是真不簡單啊,隨便轉一圈就能發現個人才。
念及此處,她下意識看向門外的天空,眼中漸漸升起一絲落寞。
阿澤應該上飛機了吧?
又剩下自己了。
這段時間,兩人晚上逛了不少衚衕,就像尋常的夫妻那樣,散步、聊天、吃街頭美食。
隻是美好的時光總是匆匆而過,一晃眼,20多天就過去了。
而她,卻覺得恍如隔日。
可惜呀,這個男人註定不屬於自己。
正如那句,我很貪心,誰也想要。
林清霞嘴角勾起一抹苦笑,默默問了句:“等我老了,你還要不要?”
這是她經常問自己的問題,每次都得不到答案。
也許,隻有時間才知道吧?
她緩緩收回目光,整理好心情,等待接下來的拍攝。
片場的忙碌繼續著,儘管有人換了工作,卻絲毫沒有受影響。
唯有那個小小的女兵,再也沒出現過。
劉曉娟哪裏還有時間去片場玩啊。
此刻,正坐在教室裡奮筆疾書,落下太多功課了,必須趕緊趕回來。
她俯身在書桌前,眉頭皺著,嘴角卻始終掛著淡淡的笑。
外公說,很快就能光明正大的和哥哥見麵了,讓她再等等。
起初她不太明白,後來纏著媽媽問,才知道了個大概。
原來哥哥有那麼多苦衷,是自己太不成熟了。
下次見,自己一定不會那麼糟糕了,一定!
劉曉娟在心裏默默決定,手上動作卻絲毫沒敢停,連窗外落了一隻麻雀都渾然未覺。
麻雀在窗台上蹦蹦跳跳,見打擾不了窗內的人,便撲棱著翅膀飛向了灰濛濛的天空。
北平的天空實在不美,儘管已到了夏天,連雲朵都僅僅是偶爾出現。
而萬米高空之上,卻與之截然相反,入眼皆是翻滾的白雲。
一架銀色飛機正在緩緩穿過雲層,舷窗內的人們似乎都透著愜意。
周天澤靠坐在寬大的沙發上,嘴角掛著與劉曉娟同樣的笑意,透著釋懷、也有期待。
施南生坐在他對麵,手裏的筆記本,隨著她的話被一頁一頁翻著:
“周生,預計三天,亞視就能全部搬遷完成。”
“微波架在了佛頭洲山頂,地下電纜也預埋完畢,訊號已做了2657次測試。”
“另外......”
她又翻開一頁:“黃生已和佈政司溝通完畢,會有10名官員出席開業典禮。”
“鍾誌豪那邊,目前確定的外埠片商,共計126家。”
“其中包含,歐洲、荷裡活、中東等與NBD有合作的發行方即將到場慶祝。”
說完這些,她合上筆記本,問:“周生,您看這樣安排可以嗎?”
“可以。”
周天澤點點頭,語氣帶了些玩笑:“JVC沒說要來?二三期工廠馬上要投產,一年給他們送2.5億美金,都沒什麼表示嗎?”
“那您想多了。”
施南生也笑了笑:“渡邊上個月聽說我們要投產,又開始耍無賴。”
“還說,不適當漲些授權費,JVC就不得不考慮去印度建廠了。”
“哦?”
周天澤麵色漸漸恢復了認真:“別說,這還真是條路,印度人工確實便宜。”
“沒用的。”
施南生搖了搖頭:“英迪拉・甘地去年被暗殺,現在亂成一團,政策更是一天一變,誰敢和他們做生意啊。”
“而且印度看似用工便宜,卻供電不穩、頻發罷工,正府還有層層盤剝,綜合下來,成本並不便宜。”
“最關鍵的是航運,貨輪靠岸就要交各種保護費,裝上船,還要再交一遍,這生意沒得做。”
周天澤聽完,並沒有表態。
他在想,這情況大家都清楚,JVC為什麼會說去印度建廠。
小鬼子可不傻,八成是真有這樣的打算。
因為印度明年就會相對穩定下來,雖然1989年又會亂,可小鬼子不知道啊。
這怎麼可以?
如果小鬼子真在印度建廠,那必然會搶走不少NBD的訂單。
歐美他不擔心,NBD有船隊,有絕對優勢。
他擔心的是,這些孫子攪和亞洲市場,到時會不會讓盜版死灰復燃?
這是個陰毒計啊,意圖就一個,你不給我漲價,我就搗亂。
不行!
看來得和渡邊這孫子談一談了,至少要阻止他們去建廠,順便看能不能給鬼子挖個大坑?
他在腦海裡盤算了片刻,看向施南生:“實驗室那邊有新進度嗎?陳敬賢有沒有來電話?”
“沒有。”
施南生語氣透著無奈:“光刻機是淘汰品,精度差、曝光度高,套刻也不準,流片成功率隻有3%,每月都要燒掉1700多萬。”
“......這麼高?”
周天澤皺起眉頭,這樣下去可不行啊,去哪裏才能搞台光刻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