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劉曉娟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站在房簷下的徐克愣了片刻,才轉身往偏房走去。
他心裏直犯嘀咕,小姑娘這激動又慌張的模樣,難免好奇兩人說了些什麼。
走到房門前,他抬手敲門——咚、咚咚。
“進來。”
徐克推門而入,隻見周天澤正側頭望著窗外出神,手裏捏著一支煙,卻沒有點燃。
他放輕腳步走上前,試探著問:“周生,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
周天澤隨手將煙丟在桌上,沖對麵的椅子揚了揚下巴:“坐下說。”
“唔該。”
徐克見他表情一如往常,坐下時,臉上的疑惑也漸漸散去:“周生,很感謝給我這次機會,我都不知點形容我的心情......”
“講這些做什麼。”
周天澤笑著打斷,有些突兀地問:“看過內地拍的《黃土地》嗎?”
“看過啊。”
“覺得怎樣?”
徐克在腦海裡回想了片刻,緩緩搖頭:“這部片,我覺得有點在炫技的感覺。”
“大量空鏡、長鏡、靜態構圖,像是新手在努力表現自己,又像是在刻意迎合電影節的喜好。”
“而且人物行動緩慢,整部片的情緒都在極力剋製,很壓抑。”
“這樣的片,觀眾很難看懂,就連我這個內行都要看三遍,才能品出導演要表達什麼。”
說完,他迎上週天澤的目光,不確定地問:“周生,你覺得我講的準不準?”
“很專業。”
周天澤點了點頭:“這也是內地學院派的通病,傳承了幾十年,很難改變的。”
“但這些和我們沒關係,我是想問,你覺得這部電影的色彩和構圖怎樣?”
“那都幾犀利。”
徐克笑了笑,語氣充滿了讚賞:“講真啊,色彩搭配非常罕見,真的驚艷到我了。”
“是吧?不過,你這眼睛,是不是多少有些問題哦。”
周天澤笑出聲,抬手指了指窗外:“攝影師就在你劇組,你都不知?”
“啊?”
徐克下意識起身走到窗前,探著頭在窗外搜尋:“在哪裏啊?那人不是在廣西嗎?怎麼會在我們劇組?”
“你先坐下。”
周天澤沒好氣道:“我就見不得你這臭毛病,講幾多次都改不了。”
“哎呀。”
徐克急的原地轉了兩圈,才抓了抓頭髮:“周生,你不懂的,你不懂那是什麼水平。”
“我同你講,如果讓那個撲街來做攝影,我們去沖獎肯定能增加勝算......”
說了一半,他猛地看向周天澤:“不對啊周生,你怎麼知道他在我們片場?”
“你都不看報紙的嗎?”
周天澤隨口找了個理由:“那撲街要開新片,那麼大的照片,你都看不到?”
“我......”
徐克尷尬極了,小聲嘟囔了句:“我哪裏有時間看報紙啊,做夢都怕把這部片搞砸了。”
“得啦。”
周天澤見他這樣,沒了再聊下去的興趣,緩緩起身:“記得溝通下,別浪費資源。”
“OKOK。”
徐克連連點頭,稍顯興奮地搓搓手:“放心,我一定辦好。”
“嗯。”
周天澤應了聲,邊往門口走邊問:“對了,怎麼不見劉德華?他不是男主嗎?”
“他戲份不多,下了月才來。”
徐克幫著拉開門,才解釋道:“我安排他先在港島練歌,省得又麻煩內地。”
“也是這個道理。”
周天澤剛想出門,又忽地想起什麼,側頭看向桌上那三瓶黃澄澄的北冰洋汽水。
他猶豫了下,走到桌前,把那三瓶汽水捏在了手裏。
徐克以為是要給他一瓶,剛抬手去接,卻見周天澤已轉身出了門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嘴角直抽抽,什麼鬼?
你喝得完嗎?
他尷尬地收回手,纔跟上週天澤的腳步。
然而,沒等跨出門檻,抬眼就遇到個比他還尷尬的人。
隻見馮大綱同樣拿著兩瓶汽水僵在門口,被滿院子異樣的目光盯著,嘴巴下意識張的老大。
這倒黴催的,他怎麼也沒想到,周天澤手裏比他還多一瓶。
可他是何等人物?
小場麵罷了!
他很快調整了過來,欠身問好:“您好周先生。”
“你好。”
周天澤沖他點了點頭,便迎著眾人的目光,往大門外走去。
臨上車時,他才沖徐克說了句:“剛才那個人照顧下吧,都幾醒目。”
“明白。”
徐克點頭應下,目送周天澤的車緩緩離去。
當車子尾燈徹底消失在巷子口,他才急匆匆轉身進了大門。
督軍府門前恢復了此前的安靜,隻是院內,隱約間,似乎聽到有人激動的聲音。
同一時間,總參大院的小白樓裡,也充斥著激動的氣氛。
劉曉娟端著搪瓷缸子,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涼白開,才用手背抹了一把嘴:
“外公,哥哥就說了這些,您說,這是啥意思?”
“你讓外公想想。”
周振國坐在彈簧沙發上,指尖捏著那翠綠的手鐲,腦海裡反覆回想孫女剛才的話。
孫子的目的不難猜,去認徐其安,確實更穩妥。
38年,廣州淪陷,老婆子一家走散了。
徐其安父親跟隨嶽父去了香江,老婆子和嶽母則留在了廣州。
這在自己檔案裡有明確記載,組織上也早就交代清楚。
如果需要在警隊提前佈局,那借自己的關係去交涉,就是統戰需求,和孫子就沒了關係。
如此,徐其安就成了統戰物件,周天澤則成了他的侄孫,一些事情他完全有理由去乾預。
但性質和姿態就完全變了,這個非常重要。
前者你講的再大聲,再有理,也逃不過爺護孫的詬病。
後者是正治需求,纔不得不做出必要的乾預和協調。
這些,他此前就考慮過。
可這僅限於內地,外埠的事情,他怎麼乾預?
比如NBD授權到期沒續約,JVC換了個代理來內地,中樞會如何選擇?
結果並不難猜,每年30多億美金的匯入,足夠理由放棄徐其安這個統戰物件。
這不是老領導、葉明堂和自己三人就能左右的,也不是講誰對誰錯的事情,一切隻看利益。
所以,他纔想到認親。
他老周的親孫子,誰要真敢動手搶廠房,那領導和葉明堂就有充足的理由摁下。
不然此前定下“扶持後輩”的調子,就會被推翻,這是集體利益,誰也不會去碰。
反向推論,也對NBD順利拿下JVC的授權,有一定的助力。
無它,隻因有他這個爺爺的存在。
說起來,還是身處的位置,可以決定很多事情。
總C有個特殊的崗位——辦公廳主任,在五個總長之下,卻由最高指揮官親自指任。
其目的是,控中樞、管機要、盯全軍、束山頭,且可以越級彙報,也被私下稱為守門員。
可這個位置太要命,級別又低於五個總長,長期以往難免會出現矛盾,或架空總長的情況。
因此,便在背後設定了一個高階別顧問的虛職,從中平衡和牽製。
周振國正是這個虛職,常駐總C,不坐班,卻能事事過問。
就拿剛推出的《關於JD從事生產經營和對外貿易的暫行規定》來舉例,任何J區想做生意,都要找他點頭。
他相信別人知道了周天澤是自己孫子後,沒人會去搶JVC的內地授權,即便被洋人搶走,也在這地方生產不了。
儘管這會有後遺症,卻能保證NBD四年後的授權平穩續約,也能護徐其安和孫子到97。
但如果是侄外甥收養的侄子,真的太遠了,根本不夠格。
令他疑惑的是,孫子為什麼非要選擇這樣,難道是有十足的把握拿下授權?
他再次拿起鐲子,喃喃自語,鐲子?束身自戒,隔而不斷?
應該是這個意思吧?
孫子是NBD幕後老闆,絕非泛泛之輩,更不會草率做出某個決定。
周振國目光凝了凝,那就這麼辦!
先去跟領導彙報一聲,儘快推進接觸徐其安的事。
他沒再遲疑,起身和劉曉娟說了聲“在家等外公”,便穿上外套出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