議事堂的偏房不大,中間放著一張八仙桌,四把老舊的椅子圍著擺放。
周天澤和劉曉娟相對而坐,沉默在屋子裏緩緩蔓延,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。
劉小娟低著頭,手裏抱著三瓶汽水,水珠打濕了軍裝都渾然不覺。
她心裏藏著千言萬語,可迎上哥哥那複雜又疏離的目光時,竟一句也說不出。
甚至,連到嘴邊的哥哥,都換成了周先生。
而她小心翼翼盼來的,僅僅是一句平淡無波的:“坐下說吧。”
她聽出了語氣裡的無奈,也聽出了哥哥並不想認她這個妹妹。
所以,縱有萬般不捨,她也隻能聽從外公的話,把選擇權交給哥哥。
外公說,認與不認,我們都該接受。
可不知為何,她心裏好疼啊,為什麼就不能認下?
我們不圖錢呀,更不在乎哥哥有多大成就,一家人在一起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嗎?
外公當年把家裏的錢都拿了出來,隻為把哥哥送出去,沒想到哥哥卻不認他們了。
她很想哭,很想和哥哥說,我們不圖你的錢,不要防著我們,好不好?
劉曉娟低著頭,儘管瘦小的肩膀已經在顫抖,眼淚卻始終沒有落下來。
周家也好,劉家也罷,都有他們的驕傲和骨氣。
她,不能哭。
劉曉娟在心裏默默說著,隻是雙手死活不肯把汽水放下,彷彿那是她此刻最珍貴的東西。
因為,這是哥哥花的錢,她想帶回去給外公、給媽媽、給爸爸......
淚,早已在眼眶裏打轉,模糊了視線,卻倔強地不肯落下。
這是她身為將軍外孫女的骨氣,哪怕麵對的是哥哥!
隻是肩膀顫抖得更厲害了,像暴風雨中一朵不肯低頭的小野花,脆弱,卻堅強。
對麵的周天澤見狀,麵色始終平靜,目光卻死死落在劉曉娟手指的老繭上。
林清霞說過,那是割豬草留下的,一道又一道,刻在了那小小的手上。
七歲啊!
這麼懂事的妹妹,他如何能做到如臉上這般平靜。
但想想已故的父母和奶奶,他不能有任何回應,更不能認下親人。
老爺子六十有一,最多八年,必會退休。
那以後呢?
姑姑是個文職團級,姑丈也隻是營級,八年撐死提到團級。
而到那時,想繼續升,老爺子已經退了,隻能轉業到地方做個副廳。
再說的不理想些,如果老爺子走了,怕是連個實職副廳都撈不著。
那上官知道有自己這個親戚,會不施壓?會不打秋風?
隻能說那是神話故事。
他倒是沒怪老爺子寄照片,這段時間他也猜透了意圖,估計是想保護自己。
畢竟連林大標都不止一次問過他,JVC授權到期了怎麼辦,老爺子怎會不關注?
這是怕JVC和有心人卸磨殺驢,到時連個出手乾預的理由都沒。
除此之外,大概率是擔心阿叔被清算,也擔心阿叔的身份以後會牽連到自己。
這兩個擔憂合在一起,隻能走認親這條路,兩邊都能顧上。
但是,如果拋去自己,拋去JVC授權這事呢?
完全可以讓阿叔與老爺子私下相認啊,難道北邊就不需要警隊高層的人?
怎麼可能啊,前世就這麼個套路。
再說,不找阿叔,去找李君復嗎?
想想也知道不現實。
如此一來,那就和自己沒關係了,完全是政治層麵的需要。
即便有人懷疑,那又怎樣?
我們不承認,你們還敢屈打成招?
有些事就這麼微妙,你認了,不管有沒有受益,人家找你幫忙就有了名正言順的藉口。
不認,任誰也休想堂而皇之的張嘴,就算遇到不要臉的,也能來回推。
何況自己明麵上隻是NBD的負責人,同樣是最好的藉口。
那關係就很明朗了,他周天澤隻是徐其安養大的遠親侄子,周振國也僅僅是他叔家爺爺。
這不一樣叫爺爺嗎?
姑姑、姑丈、妹妹,還不是一樣叫?
幹嘛非要計較真實的關係?
重要的是,NBD發展的再牛逼,也是徐其安和人家侄子厲害。
哪怕到後世,也不會有鍵盤俠噴他是受了周家恩惠,反而會說內地需要人家叔侄。
這也是他苦思幾天纔想出的對策。
至於父母的死,說實話,真帶入了關係還是很痛心的。
前世就是個雙亡,今生又是如此,怎會不覺得難受啊!
沒人能懂,聽到別人喊爸爸媽媽,對一個孤兒來說,是怎樣的心情。
哎——
周天澤不由地嘆了一口氣,這倒黴催的命運,兩世都沒湊全戶口本。
劉曉娟聞聲,抱著汽水瓶的手一怔,這是煩自己了嗎?
她吸了吸鼻子,倔強地抬起頭,眼淚差一點破眶而出。
“周,先生,沒別的事,我我就先走了。”
她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不捨,卻還是毅然起身,生怕下一秒眼淚就控製不住。
“你先等等。”
周天澤語氣沒變,依舊帶著刻意的疏離:“我是徐其安的侄子,你應該聽說過這個名字吧?”
“我.......”
劉曉娟完全懵了,紅紅的眼睛眨了又眨:“我,我應該聽過嗎?”
“應該。”
周天澤從褲兜裡掏出一個首飾盒,輕輕推到了她麵前:“這是我阿嬸送給你媽媽的禮物。”
“另外,你幫我帶句話,我阿叔挺想姑丈的,有空安排人去趟港島吧。”
“這.......”
劉曉娟的小腦瓜徹底宕機了,哥哥怎麼說胡話呢?
“喂。”
周天澤點點桌子:“劉曉娟同誌,你記清我的話了嗎?”
“我,那你,我......”
劉曉娟抱著三個汽水瓶,大大的眼睛裏,全是迷茫。
周天澤見狀,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,臨了問:“記住了嗎?”
“記,記住了。”
劉曉娟不懂這是什麼意思,卻反應過來,這是哥哥讓她給外公帶話。
“嗯。”
周天澤嘴角不自覺勾起一絲笑意:“你把話帶到,我們以後就能在一起玩了。”
“在,一起玩?”
劉曉娟愣了半瞬,眼睛倏地就亮了:“我,我我一定把話帶到。”
話落,她“咣當”一聲把汽水放在桌上,順手拿起首飾盒就走。
緊接著,又是“哐啷”的關門聲,那力道大的讓周天澤都忍不住眨了眨眼。
這丫頭,怎麼和阿娣一個毛病?
我還沒說完啊。
周天澤望著桌上的汽水,嘴角漸漸勾起幾分溺愛,這倆妹妹怕是能玩到一起去。
而已經奔出二進院的劉曉娟,哪裏知道哥哥在想什麼,一心隻想回家。
院子裏正在喝汽水的眾人見狀,無不被她吸引,臉上都寫滿了疑惑。
這小姑娘,怎麼跑這麼快?
可僅是眨眼間,那個瘦弱的小女兵,便已消失在督軍府的門外。
隻留下滿院汽水的清甜,在風裏緩緩飄蕩。